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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第44章 手记
吴公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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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公最后那几天不说话了。
不是不能说——是不想说。他躺着,看着天花板,偶尔闭上眼。阿萤推他到祠堂,他坐在椅子上看面具,也是不说话。
阿萤以为他在等死。
第三天,她明白了——他在想。
他在想怎么把最后的东西说出来。
——
第四天傍晚,阿萤给他送饭。他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"阿萤。"
"嗯。"
"去把外婆的手记拿来。"
阿萤去老屋——不,手记在新祠堂。沈渡看完之后还给她了,她搁在木架下面的一只竹筐里。
她把手记拿过来。牛皮纸封面,铅笔字迹,有些页面被汗渍洇黄了。
吴公让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"念。"
阿萤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是空的。
"没有字。"
"对。"吴公说,"空的是她没写完的。她要写的是——雕面的最后一道。"
"最后一道是什么?"
"放刀。"
阿萤看着他。
"你雕完一面面具——开胚、粗雕、细刻、入灵、醒面——做完了,刀放下来。这一步叫'放刀'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吴公闭上眼,"但你外婆没做到。她雕凶面的时候——最后一刀刻完了——刀没放下。她握着刀,手抖了一个时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她不想封。"吴公的声音很轻,"她知道封了吴明就出不来。她知道不封凶面会醒。她夹在中间——刀放不下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吴明来了。碰了她的手。反噬。她手废了——刀才掉的。"
阿萤握着手记。
"她的手废了,不是因为反噬?"
"反噬是最后一刀。"吴公睁开眼看着她,"但她的手从封印之前就开始废了——是她自己在废。她的恨在啃她的骨头。手是用来雕面的——她心里不想封,手就不听使唤。刀越来越重,越来越握不住。"
"她不想封。"
"她不想封。但她必须封。"吴公看着天花板,"这种矛盾——把一个人从中间撕开。手是缝——恨从一头拉,责任从另一头拉。撕到最后,缝就裂了。"
阿萤没说话。
"你雕第一面的时候——最后放刀了吗?"
"放了。"阿萤说,"刻完最后一刀,我把刀搁在桌上。手没抖。"
"你没抖。"吴公笑了,很浅的笑,"因为你心里没有矛盾。你想封。你知道该封。手和心是一致的。"
"所以放刀不是手的事——是心的事。"
"是。"吴公看着她,"以后你雕每一面——最后一刀完了——把刀放下。放下的时候,听一下自己的手。手不抖,就对了。手抖了——就停下来,想清楚为什么抖。"
阿萤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嗯。"
"吴明。"吴公的声音变了,不是病弱的声音——是另一个声音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"他年轻的时候——不是你见到的那样的。"
"什么样?"
"爱笑。"吴公说,"他比你爱笑。比我爱笑。十七八岁的时候——他雕面比我好,手比我稳。但他笑的时候多——雕一刀笑一下,像在跟木头玩。"
"后来不笑了?"
"后来不笑了。"吴公闭上眼,"他二十岁的时候——你外婆来了。寨子里来了一个外姓的通面人——整个寨子都议论。吴明也议论。但他议论的方式不一样——他去看你外婆雕面。站在暗房门口,看一个时辰。不说话。"
"他喜欢外婆?"
"不是喜欢。"吴公摇头,"是佩服。他知道通面人能听见他听不见的东西。他想学会——但歌师和雕面人学不了通面。他一辈子学不了。"
"所以嫉妒了?"
"不是嫉妒。是——"吴公想了很久,"是不甘。他能雕面,手比你外婆还稳。但他听不见回声。他雕的面是空的——收不了魂。他雕了十几面,没一面能'活'。"
"所以他去雕凶面——"
"他想雕一面能'活'的。"吴公的声音很苦,"他听人说——把活的怨念封进木头里,木头就能活。他把恨刻进去——他恨自己听不见回声,恨你外婆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,恨寨子里所有人都说通面人比雕面人重要。这些恨刻进去——面活了。但活的是恨。"
阿萤握着他的手。
"他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等他知道的时候——面已经醒了。"
吴公沉默了。
阿萤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吴公开口了。
"你雕那面新面——把吴明的恨滤掉了,只留了人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你做到了你外婆做不到的事。不是因为你比她强——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恨。"
"您说过了。"
"再说一遍。"吴公笑了,"怕你忘。"
阿萤握紧他的手。
"我不忘。"
——
那天晚上,阿萤把手记最后一页空白页翻出来。
她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
"放刀。手不抖,就对了。——公说的。"
然后她把手记合上,放回竹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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