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4、第43章 学徒
阿萤的 ...
-
阿萤的第一批学徒是三个孩子。
寨里搬迁后,大部分年轻人去了外面打工。留下的孩子不多——有些跟着爷爷奶奶留在新寨,等着上学。
三个孩子。两个女孩一个男孩。大的十一岁,小的八岁。
阿萤不教他们雕面——太小了,拿不动刻刀。她教他们认木头。
"这是油杉木。"她拿着一块木头,让孩子们摸。
"热不热?"
"不热。"大的女孩说。
"再摸。闭上眼。"
女孩闭上眼,手贴在木头上。过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。
"有一点……温的。"
"对。"阿萤说,"三十年以上的油杉木,砍下来之后还活着。纤维在动。你摸到了——说明你有感觉。"
"什么感觉?"
"和木头说话的感觉。"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但大的女孩记住了——她每次经过新祠堂,都会进去摸一下木架上的木头。
——
吴公在新寨住了一个月。
阿萤把他安置在自己隔壁的房间。安置房比老寨的吊脚楼暖和,有电热毯。吴公不喜欢电热毯——他说"烤得骨头疼"。但他没说不习惯。他知道这是阿萤的心意。
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。肝癌晚期——医生说三个月,最多半年。他自己知道。
但他没闲着。
每天下午,他让阿萤把他推到新祠堂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木架上的十三面面具。角落里还搁着一面——沈渡从老屋带回来的,外婆雕了三十年没雕完的那面。没有醒,没有魂,只是一块木头。但吴公有时候多看它一眼——不说话。
有一天,阿萤推他过去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"第十二面。"
阿萤停下来。
"你雕的那面。"吴公看着木架上暗红色的新面,"它和凶面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凶面是黑的。它是红的。黑的是死,红的是活。"
阿萤看着新面。暗红色的木色,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。
"吴明在里面?"
"在。"吴公说,"但不是那个恨了三十年的吴明了。是干净的。没有恨的。只有记忆的。"
"他记得什么?"
吴公闭上眼。"他记得你外婆。"
阿萤没说话。
"他在面具里——能感觉到他。"吴公的声音很轻,"他不恨了。他只是记着。记着她雕面的样子。记着她跳傩戏的样子。记着她笑的样子。"
"那些都是好的。"
"都是好的。"吴公睁开眼,看着阿萤,"你做到了你外婆做不到的事。你把吴明的恨滤掉了,只留了人。"
阿萤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"是您教我的。"
"我教的只是手艺。"吴公说,"滤掉恨——那是你自己的。你心里没有恨。所以你做到了。"
他伸手摸了一下阿萤的头。手很轻,像摸一片叶子。
"你外婆心里有恨。"他说,"不是恨吴明——是恨自己。恨自己封印的时候没护住吴明。恨了三十年。所以她做不了。"
"她把恨也刻进了那面面具里?"
"没有。"吴公摇头,"她把恨刻进了自己骨头里。骨头碎了,手就废了。手废了,面就雕不完了。"
阿萤看着他。
"我手没废。"她说。
"因为你没有恨。"吴公笑了——真的笑了,嘴角向上弯了一点,"你只有怕。怕了八年。但你把怕放下了。"
"放下了。"
"放下了,手就不抖了。手不抖了,魂路就通了。"
阿萤握住他的手。
"公。你要看我雕第二面。"
"我看着。"吴公闭上眼,"我一直在看。"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