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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42章 旧址
推土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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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土机来的前一天,阿萤回了一趟老寨。
沈渡跟着她。她没叫他——他自己跟上来的。背着摄像机,没开机,挂在肩上。
从新寨到老寨,四十分钟的路。上坡,过河,沿石板路往山里走。雾在半山腰,像一条脏白布缠着松林。
阿萤走得快。沈渡跟得吃力。
"你急什么?"
"不急。"阿萤没回头,"走快了就不想。"
——
老寨还在。
明天就不在了。
祠堂的门锁着——吴公走的时候锁的,钥匙交给了陆鸣。阿萤没去要钥匙。她不需要进去。
她站在祠堂外面的石板路上,看着祠堂的门。黑漆剥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灰木。门楣上挂着一道褪色的红布——去年傩戏节挂的,没人摘。
"最后一次来了。"她说。
沈渡站在她旁边。他举起摄像机——又放下了。
"不拍?"
"不拍。"他说,"你跟祠堂说话的时候不该被拍。"
阿萤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
她走到祠堂门口,伸手摸了一下门板。木头冰的,粗糙的。她的手贴在上面,闭上眼。
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回声。没有震动。没有外婆的声音。
祠堂空了。面具搬走了,香火熄了,人气散了。剩下的只是一座空壳——木头和石头的空壳。
"它不在了。"她轻声说。
不是祠堂不在了——祠堂还在。是祠堂里的"东西"不在了。几百年的回声跟着面具走了。面具在新祠堂。回声也在新祠堂。
这里只剩壳。
她收回手。
"走吧。"
——
她没直接走。她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了一圈。
吊脚楼都空了。门板上贴着搬家的红纸,已经褪成了粉色。有人家门口留着破拖鞋——搬不动的东西就不要了。龙婶家门口的石磨还在,磨盘上积了一层青苔。
阿萤在龙婶家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龙婶搬到新寨了——住她隔壁的隔壁。龙婶的腿不好,安置房有电梯,比吊脚楼方便。龙婶说"新房子好,暖和"。但阿萤知道龙婶每天早上还是会在安置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——她在老寨的习惯是早上坐在吊脚楼的廊上看来往的人。新寨没有廊,只有石阶。
习惯改不了。人能搬,习惯搬不走。
她走到老井边。
井盖还盖着。她掀开看了一眼——井水还在。黑幽幽的。映着天。
她没看到自己的倒影。天太亮了,水面反光。
她合上井盖。
"再见了。"她对着井说。
井不回答。但她觉得水动了一下。很轻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了。
也许是鱼。也许是别的。
她没多想。
——
她最后去了外婆的老屋。
门没锁——沈渡走的时候没锁。他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,门就那么开着。
屋里很暗。沈渡摸了一下墙上的灯开关——没电了。拆迁前断电了。
他用手机照了一下。
堂屋还和三个月前一样。墙上"渡儿,回来"四个字还在——粉笔写的,字迹模糊了。八仙桌上的东西都收走了,只剩桌布。
阿萤走到里屋。外婆的床拆了——沈渡之前拆的,搬到新寨去了。床的位置空着,地上有四个床脚的印子。
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地面。
凉的石板。但不是普通的凉——有一种熟悉的寒意。和暗房石墙上的那种一样。
"外婆在这里躺了八年。"她说。
沈渡站在门口。
"你说她最后那几年——在做什么?"
"等。"阿萤说,"等你回来。等面具被带走。等她做不到的事有人来做。"
"她知道我会来?"
"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等。"阿萤站起来,"等的意思不是'知道有人会来'——等的意思是'不管来不来,我都在这里'。"
沈渡没说话。
阿萤走到堂屋,看着墙上的字。
"渡儿,回来。"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粉笔灰沾在指尖上。
"她写的时候手在抖。"阿萤说,"你看——这一笔歪了。她手抖了。"
沈渡看着那行字。他以前没注意过那一笔歪了。
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"我雕面。"阿萤说,"手抖不抖,我看一眼就知道。"
她收回手,在裤子上擦了擦粉笔灰。
沈渡走到堂屋角落。神龛下面的木箱还在——他三个月前进寨子时带来的那只。箱盖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
不对——不是空的。
角落里搁着一面面具。半成品。左脸打磨光滑,右脸留着刀痕。一道暗色的印子从右眼角划到下巴。
外婆寄给他的那面。他收到后带进寨子,搁在外婆老屋里,之后再也没碰过。
他蹲下来,把面具拿起来。比他记忆中轻——木头的湿气在这三个月里散了。血痕还在,但颜色淡了,从暗红变成了褐色。
"这是你外婆雕的。"阿萤走过来看了一眼,"雕了三十年。"
"最后一刀没刻完。"
"她刻不完。"阿萤看着面具上的血痕,"手废了。"
沈渡把面具翻过来。右脸内侧——粗糙的,没打磨。他以前没仔细看过内侧。现在看到了:内壁上有一行极浅的字,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,不是刻的——是划的。外婆手废了之后,用刀尖在木头上勉强划出来的。
"渡儿。"
两个字。
不是手记里写的"渡儿,回来"——只有"渡儿"。
阿萤也看到了。
"她在面上写了你的名字。"
沈渡看着那两个字。手在抖——不是封印痕的烫,是另一种抖。
"这面——"他的声音哑了,"怎么办?"
阿萤想了一下。
"带到新祠堂。"
"放在哪?"
"木架上。和祖面一起。"阿萤说,"它不是第十二面——第十二面是你雕的那面新面,收了吴明。这面是外婆的。它没醒,没有魂。但它是外婆三十年唯一的痕迹。"
沈渡把面具揣进怀里。
"走吧。"阿萤说,"明天这里就没了。"
——
他们走出老屋。沈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堂屋的门开着。墙上的字在暗光里——粉笔灰白的,像一行褪色的路标。
"渡儿,回来。"
他看了三秒。转身走了。
走到寨口的时候,阿萤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寨。
吊脚楼排着,黑瓦木墙,在山坡上层叠。雾缠在寨子腰上。祠堂在寨子最高处,黑沉沉的,像一头蹲着的兽。
她以前怕这个寨子。
现在她不怕了。不是寨子变了——是她变了。
"明天推土机来了,"她说,"它会变成什么?"
"平地。"沈渡说,"种树。或者盖别的。"
"树好。"阿萤说,"树长了,根就扎了。木头长了,面具就有材料了。"
她转身往新寨走。
沈渡跟上去。他没回头看第二次。
有些地方看一次就够了。记住一次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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