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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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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青芜逃离皇宫,整整半年。
半载光阴,足以让春风换秋雨,让花开至花落,让朝野风波更迭数次,却唯独磨不掉萧珩心底那根扎得最深的执念。
最初出逃的那几月,他是盛怒的。
怒她假意温顺骗他入心,怒她一杯迷药决绝脱身,怒她宁可亡命天涯,也不肯留在他身边半步。
他调动举国暗卫、追风铁骑,封锁江河渡口、州县关卡,布下天罗地网,誓要将她抓回。他偏执地以为,凭他帝王权柄,天下无人能逃,不出十日,他必定能将这任性出逃的姑娘带回深宫。
可整整半年,搜捕无数,线索尽数断绝。
沧江流水滔滔,吞没了她最后的踪迹。她像一粒随风远去的尘,彻底从他的江山里,人间蒸发。
滔天盛怒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落空消磨殆尽,褪去戾气之后,余下的,是蚀骨绵长的空寂,和疯魔入骨、无处安放的思念。
半年时光,深宫彻底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,困住了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自那日婉妃自作聪明,妄图宽慰圣心、妄议青芜薄情,被他厉声驱逐、险些废黜位分打入冷宫后,六宫上下彻底噤若寒蝉。
无人再敢提及“青芜”二字,无人敢试探圣心,无人敢妄图以色邀宠、填补那座空院的空缺。
三千粉黛,六宫锦绣,笙歌夜夜,繁华喧嚣。
可在萧珩眼中,整座皇宫荒芜死寂,再无半分暖意。
白日里,他是杀伐决断、沉稳克制的大靖帝王。端坐金銮殿,批阅万千奏折,处置朝堂纷争,制衡文武百官,用无休止的朝政麻木自己,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思念。
所有人都以为,时日已久,圣心已淡,那位出逃的无名女子,早已被帝王抛之脑后。
可只有萧珩自己知道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之时,所有的伪装、克制、冷漠,都会轰然崩塌。
半年来,他养成了无人知晓的习惯。
每一个无眠的夜晚,他都会屏退所有宫人侍从,独自一人踏月前往清芜苑。
这座院落,她住了两年,隐忍了两年,煎熬了两年,最终决绝逃离。
半年空置,萧珩下过死令:不许任何人打扫,不许任何人挪动一物,不许任何人擅自踏入半步。
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岁岁繁盛,落英铺满青石台阶,一如她从前驻足看花的模样。殿内陈设分毫未改,她用过的素白茶盏、久坐的软榻、翻卷过半的医书、曾经摆在案上的小菜碟,全都原样封存。
物是,人非。
再也没有那个素衣淡雅、眉眼温顺的女子,会在灯下安静等候,会垂眸斟酒,会安安静静陪他度过漫长夜晚。
今夜月色清寒,皎洁月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落一室清冷霜华。
萧珩一身常服,孤身走入寝殿。
殿中早已没有了鲜活的人气,唯独空气中,还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。
是她常年沾染的草药清香,混着独属于她的温润体香。
半年时光,足以冲淡世间万般痕迹,可这缕气息,偏偏固执地盘旋在空旷殿宇里,若有若无,日夜提醒着他——她真切地来过,温柔地骗过他,决绝地离开他,从未爱过他。
他脚步轻缓,走到内室床榻前。
床榻上的锦被平整铺展,还是她昔日最喜欢的柔软料子,维持着她从前安睡时的模样,分毫未乱。
视线最终定格在枕边那方素色云纹软枕上。
这是她夜夜安眠的枕头,是她无数个孤寂深宫夜里,唯一依靠的方寸温柔。
萧珩高大的身形缓缓蹲下,修长微凉的指尖,轻轻抚过平整的枕面。
布料早已褪去了旧日温度,冰凉一片,可他闭眼之时,脑海里全是画面。
是她蜷缩在这里安睡的模样,是她深夜无声落泪、默默隐忍的模样,是她温顺靠在他身侧、眉眼柔和的模样,更是最后一夜,她假意温柔、哄他饮酒、眼底藏着决绝的模样。
半年思念,半年落空,半年煎熬。
积攒了半载的酸涩与孤寂,在此刻轰然破防。
他是九五之尊,执掌万里河山,一生铁血冷情,从不为任何人示弱,从不为任何事落泪。
可此刻,对着一方空枕,对着满室旧物,对着再也回不来的故人,这位冷血帝王,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。
他微微俯身,将侧脸轻轻贴在她日日睡过的枕头上。
微凉的布料贴着眉眼,鼻尖萦绕着残存的、稀薄的余香,空荡荡的床榻冷得刺骨,衬得他孤苦又狼狈。
一滴滚烫的热泪,毫无征兆地坠落。
砸在素白的枕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滚烫,真切,破碎。
紧接着,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帝王清泪,重于山河,如今却为一个逃离他半年的女子,尽数倾覆。
喉间哽咽发紧,嗓音沙哑破碎,在死寂的寝殿里轻轻回荡,无人听闻,无人共情。
“青芜……半年了。”
“你当真,半分不念旧,半分不肯回头。”
“朕的迁就、朕的退让、朕的满心偏爱……你尽数不要。”
他当初怕名分困住她,硬生生压下册封的念头,百般纵容。
他怕拘束逼疯她,任由她独处院落,自在安稳。
他即便被她下药欺骗、狠心逃离,即便震怒滔天,也从未想过伤她半分。
可他所有的温柔与克制,终究只换来她彻底的消失。
半年山海相隔,他寻遍大江南北,踏遍山河万里,穷尽人力财力,却连她一丝踪迹都抓不住。
萧珩闭紧双眼,指尖死死攥住柔软的枕套,指节泛白。
眼底是近乎疯魔的偏执与不甘。
没关系。
半年也好,十年也罢。
哪怕穷尽余生,踏遍天涯海角,他也一定要把她找回来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心软退让,不会再给她丝毫逃离的机会。
他要把这逃跑半年、让他日夜煎熬、为她落泪失态的姑娘,牢牢锁在身边,岁岁年年,再不分离。
而千里之外的青州小镇,岁月温柔,人间安然。
距离谢青芜逃离深宫,恰好半年。
半年的市井烟火,早已彻底治愈了她深宫数月的压抑与疮痍。
城南小馆依旧日日热闹,烟火不息。
天色微亮,她便准时开铺,挽着素色布裙,素面朝天,眉眼舒展明媚,再也没有从前的拘谨隐忍、戒备寒凉。
晨起晒药分拣,午后坐诊救人,日暮煮茶闲坐。
对待每一位乡民,她始终温柔耐心,贫者免费赠药,老者上门义诊,孩童温柔安抚。半年时间,她的仁善与医术,早已传遍整个青州远近乡镇,人人敬重,人人喜爱。
邻里淳朴热忱,时常送来自家种的果蔬、蒸的糕点、酿的蜜酒。
孩童日日环绕药铺,软糯的一声声“青芜姐姐”,温柔治愈了所有过往。
闲暇之时,她漫步青州河畔,看杨柳依依,流水潺潺,看渔人晚归,炊烟四起。
或是坐在小院槐树下,煮茶看书,养花种草,安享岁月清闲。
深宫帝王为她空庭落泪、日夜疯魔、执念难放、受尽相思煎熬。
而她在千里之外的青州,早已风生水起,岁岁安然,喜乐无忧,彻底开启了属于自己的、崭新坦荡的余生。
青州的风,永远温温柔柔,不似皇城凛冽刺骨,不带半分权柄压迫,只裹着江南水汽、草木清香、人间烟火,岁岁年年,温柔拂面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漫过河畔柳梢,她便准时醒了。
不再是深宫固定的卯时起身、宫人候立、规矩缠身。
她睡到自然醒,推窗便是满目青绿。小院是她亲手打理的,墙边种薄荷、檐下栽雏菊、阶前生野草,无人修剪得整齐刻板,却肆意生长、鲜活热烈。
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润扑进来,满室清新。
她挽起简单素色布裙,长发松松挽成低髻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,鬓边碎发随风吹动。不施粉黛,不描眉不点唇,肌肤是被山水日月养出的清透白皙,眉眼彻底舒展,再也没有从前淡淡的郁色。
简单洗漱过后,她推开药铺木门。
清晨的城南街巷最是温柔。
沿街早点铺热气腾腾,蒸笼白雾袅袅,叫卖声温和细碎;挎着菜篮的乡邻缓步而行,言语软糯;河边浣衣的妇人说笑打闹,溪水叮咚作响。人间烟火铺陈开来,安稳又治愈。
她第一件事,便是晾晒草药。
竹匾一排排铺满院中青石地,当归、茯苓、陈皮、金银花、艾草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。她指尖纤细干净,轻轻拨散草药,让晨露与朝阳浸透药香。
从前深宫藏书楼里枯燥研读的医理,如今成了她安身立命、济世救人的底气。
日出之后,前来问诊的乡邻便陆续来了。
大多是寻常百姓的小病痛:春日风寒咳嗽、夏日湿热起疹、农人常年劳作的腰腿劳损、孩童积食惊悸、妇人郁结体虚。
她坐于木案前,坐姿松弛从容,不再是深宫时时端着分寸、步步小心的模样。
搭脉轻柔,问诊耐心,说话语调温软,从无半分敷衍。遇到怕痛哭闹的孩童,她会提前备好酸甜的甘草蜜饯,轻声细语哄着:“乖,扎针轻轻的,忍一下就好,回头给你糖吃。”
孩子果然安静下来,泪眼朦胧看着她温柔眉眼。
她施针极稳、极轻,手法精妙无痛,小小几针便能舒缓病症,开方又极平和稳妥,从不猛药伤身。
半年来,青州百姓人人知晓,城南青芜姑娘性子最软、心肠最善、医术最好。
她立过规矩:穷苦无银者义诊施药,孤寡老者分文不取,稚童小病免费诊治。
镇上独居的陈老妪,年近七旬,腿脚残疾,常年风湿骨痛,无人照料。谢青芜便每三日抽午后空闲,亲自上门推拿针灸、熬药换药,风雨无阻。
老妪每每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:“姑娘你心肠太好了,老婆子无儿无女,这辈子竟得你这般照料。”
谢青芜总是浅浅笑着,温声宽慰:“邻里之间,本该相助,婆婆安稳康健,便是最好。”
山野村落里的农户,家境清贫,遇上换季大病,往往舍不得买药。她从不催银钱,从不问家境,抓药、包好、写明煎煮法子,只淡淡一句:“先治病,钱财不急。”
久而久之,无人不敬重她的品性。
乡邻们无以回报,便时常给她送来自家产出。
清晨带一把带露的青菜、一篮土鸡蛋;午后送刚蒸好的桂花糕、糯米糍粑;秋日递上新鲜板栗、清甜脆梨;冬日送来暖手的红薯、自酿的米酒。
小小的药铺,日日被善意填满。
忙完晨间最热闹的问诊,日头渐高,街巷清闲下来。
她便搬一把竹椅坐在院中大槐树下。
老槐树枝叶繁茂,遮下满院阴凉。她手边摆着小茶炉、粗陶茶碗,煮一壶清淡菊花茶,翻读民间搜集来的旧医方。
偶尔有镇上的书生路过,见她静坐看书、眉眼温柔清雅,气质脱俗,忍不住驻足相望,却从不敢冒昧打扰。
也有忠厚勤恳的本地少年,心生倾慕,悄悄托邻里婶母打探心意,皆被她温柔婉拒。
她婉辞得体,从不伤人颜面,只淡淡道:“我只求行医安稳,无心儿女情长。”
经历过深宫偏执禁锢、极致拉扯、爱恨煎熬,她早已看淡情爱。
如今的她,只求一世清平、自在随心、救人渡己,再不愿被任何人、任何情愫困住一生。
午后闲暇,她最爱沿青水河慢行。
河水清澈见底,潺潺东流,两岸杨柳依依,芳草萋萋。渔人撑着小木船缓缓划过水面,涟漪层层散开;孩童赤脚在浅滩摸鱼捉虾,笑声清脆;岸边老农牵牛缓步,岁月悠然。
她有时挎着竹篮,沿途采摘新鲜草药、山间野花。
白色雏菊、浅紫地丁、淡黄野菊,随手摘一小束,带回药铺,插在粗陶瓶中,朴素干净,满室生香。
她学会了市井所有温柔细碎的本事。
会蒸软糯的米糕,会腌酸甜的果脯,会酿清润的花茶,会缝简单布衣,会打理菜园花草。
从前深宫锦衣玉食、万般精致,皆是旁人伺候、身不由己。
如今粗茶布衣、亲手劳作,反倒让她心底踏实、安稳自在。
傍晚时分,她准时关铺落锁。
结束一日忙碌,她会在小厨房简单煮一碗清粥,配一碟自制小菜,安安静静用完晚餐。
暮色西沉,晚霞铺满半边天际,染红河水、屋舍、街巷。
她坐在小院石凳上,吹着温柔晚风,看落日流云,听巷尾归人笑语。
偶尔会有孩童结伴跑来,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,给她讲镇上趣事:谁家的小狗生了崽、谁家的果树结了果、谁家孩童考上了童生。
她静静听着,眉眼弯弯,笑意温柔真切。
这是她从前在深宫从未有过的模样。
从前的笑,大多是隐忍的敷衍、被迫的温顺、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如今的笑,发自心底,松弛坦荡,干净明媚。
夜色渐深,星月升空。
青州的夜晚安静温柔,没有深宫夜夜值守的冰冷宫人,没有永不停歇的权力压抑,没有独处空院的孤寂寒凉。
有邻里温情,有救人善意,有安稳营生,有自由日月。
春有百花绕院,夏有槐阴纳凉,秋有果香满巷,冬有暖阳温屋。
日出行医救人,日落闲赏风月。
不争、不抢、不怨、不惧。
无人知晓她曾是深宫囚女,无人知晓她曾被帝王执念缠身,无人知晓她曾经历生死逃亡、满心疮痍。
世人只知,青州城南,有一位温柔良善、医术绝世的青芜姑娘,心有悲悯,眼有山河,岁岁清平,日日安然。
深宫帝王半年疯魔、相思泣泪、踏遍山河寻而不得。
而她,早已在千里江南,烟火度日,风月安然,余生皆自由,岁岁无风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