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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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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雾漫过山腰,将破败的山神庙裹得一片晦暗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细碎踏碎山间寂静,马灯摇晃的微光穿透层层雾霭,在林间扫过一片片斑驳树影。谢青芜蜷缩在神像坍塌的阴影之后,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石墙,连呼吸都压至最轻。
她听得清清楚楚,来人是宫中追风暗骑的声音,低低交谈,字字都在搜寻她的踪迹。
“主子笃定她往西入山,必定还在这一带,仔细搜查,不得遗漏半处山洞庙宇。”
“听闻她持有陛下血龙佩,若撞见,不可莽撞惊动,先传信号合围。”
谢青芜心口骤然一沉。
她彻底明白,玉佩再也护不住她了。
萧珩已然反应过来,知道她借御佩通关出逃,早已传令沿途官吏暗卫,见佩不跪、见人即拿。
这一路靠信物换来的畅通,到此彻底作废。
山庙太小,根本藏不住人,暗卫只需片刻搜查,必定会发现她的踪迹。
不敢多留,她趁着几骑暗卫尚且在外围林间排查、尚未靠近庙宇的间隙,悄无声息绕到山庙后窗。后窗朽烂松动,她轻轻拨开枯枝,躬身钻出,踩着湿滑的荒草,借着浓雾掩护,一路往山下江边狂奔。
山间夜路崎岖,碎石划破鞋底,磨得脚底溃烂的水泡再度撕裂,滚烫的痛感顺着足底蔓延全身,她疼得额头冒满冷汗,却半步不敢停歇。
身后的搜查声越来越近,零星的呼喝、马蹄的踩踏声,死死咬在她身后。
她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渡江、走远、彻底逃出大靖腹地。
不知狂奔多久,耳边终于听见滔滔江水奔腾之声。
夜幕之下,沧江宽阔浩渺,江水翻涌,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。江岸僻静渡口停着几艘夜行商船,是往来南北、走私货运客的快船,不似官船那般受关卡管制,也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岸边船家正收拾绳索,准备趁夜顺流南下。
谢青芜不顾浑身酸痛狼狈,快步冲上前,从怀中摸出仅剩的碎银,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笃定:“船家,带我走,去哪都好,离岸越远越好。”
船家见她孤身女子、衣衫朴素、神色仓皇,虽有疑虑,可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两,终究点头应允:“姑娘快上船,今夜顺水,连夜开船。”
她不敢回头张望身后山林的动静,抬脚利落登船,缩入船舱最暗处。
船桨入水声响起,船体缓缓离岸,顺着滔滔江水顺流而下。
直至船只行出数里,彻底远离西山地界,再也听不见半点马蹄人声,谢青芜紧绷了数日的神经,才骤然松弛。
浑身力气瞬间抽干,她靠着冰冷的船板,缓缓闭眼,心口酸涩又轻快。
她逃出来了。
彻底逃出了皇城的牢笼,逃出了萧珩铺天盖地的追捕网。
掌心贴身藏着的血龙佩依旧温凉,只是她再也不会拿它示人。这枚属于帝王的信物,曾是她的生路,如今已是她最大的祸端。她用一方素帕层层裹好,塞入行囊最深处,再也不打算拿出来。
商船昼夜不息,顺江千里,一路南下。
越过州府、穿过郡县,避开所有京城势力覆盖的地界,足足漂泊十余日,最终停靠在最南端——青州。
青州偏安一隅,依山傍水,远离京城朝堂纷争,民风淳朴,市井安宁。这里山高皇帝远,京城的圣旨、追捕、天威,尽数波及不到这片温润水土。
踏上青州岸的那一刻,微风和煦,草木葱茏,市井人声温软平和。
谢青芜站在陌生的青石板街巷上,望着错落的民房、往来和善的路人,心底积压数月的阴霾,终于散去大半。
从此,世间再无深宫囚女谢青芜。
她隐去真名,取一简单化名,只留单字:青芜。
她不再提皇城过往,不再想深宫恩怨,彻底与过去割裂。
从前在深宫孤寂岁月里,她无事可做,便翻看宫中留存的医书自娱,闲来研读药理、熟记方剂,久而久之,医术早已娴熟精妙,只是从前困于宫墙,无用武之地。
如今身在自由乡土,恰好可以凭一技立身。
她用仅剩的银两,在青州城南街角,租下一间小巧僻静的铺面,简单收拾,开了一间极小的药铺,挂牌——城南小馆。
药铺简陋,无名贵药材,无奢华陈设,只有干净的案几、整齐的草药、和她一颗安稳行医的心。
初到青州,无人识她,街坊邻里只当她是远道而来、孤身落脚的温婉姑娘,安静恬淡,眉眼清宁。
起初,没人信一个年轻孤身女子懂医术,上门问诊者寥寥无几。
可一次邻里孩童高热惊厥,药铺老医者束手无策,情急之下,她出手施针、配寒凉退热方剂,不过半日,孩童高热尽退,安稳睡熟。
此事一出,瞬间在城南街巷传开。
众人方才知晓,这位安静温柔的外地姑娘,竟身怀绝世医术。
自此,上门求医问诊之人络绎不绝。
她性情温和,心地仁善,行医从不分贫富贵贱。
乡野村民穷苦无银,她便免费施药、分文不取;孤寡老弱病痛缠身,她亲自上门问诊、悉心照料;孩童磕碰伤病、妇人郁结体虚,她皆耐心诊治,药方平和稳妥,从无猛药伤人。
她医术精湛,手极稳,针灸无痛,草药对症,往往几剂下去,沉疴尽消。更难得的是她心性善良,悲悯众生,待人温和有礼,从不摆医者架子。
青州水土温润,人心淳朴,她以医术渡人,以温柔待人。
春去秋来,转瞬数月。
曾经那个困于深宫、隐忍煎熬、日日步步为营的谢青芜,彻底褪去了所有寒凉怯懦。
如今的她,守着一间小小药铺,晨起晒药、午后问诊、日暮闭馆,日子安稳平和,清净自在。
城南乃至整个青州乡镇,人人皆知城南小馆有个叫素素的姑娘,医术高明,心地良善,温柔悲悯。
无人知晓她来自皇城,无人知晓她曾是帝王执念缠身的心上人,无人知晓她曾经历深宫禁锢、生死逃亡。
在所有人眼中,她只是青州城里,救人无数、温柔善良、受人敬重的青芜医者。
她在这里,落地生根,与世无争。
远离帝王,远离权谋,远离爱恨纠缠。
天高海阔,岁月安然。
那段被囚禁、被偏执占有、被爱恨拉扯的过往,终究彻底留在了千里之外的皇城。
从此,青州青芜,只为自己而活,为苍生义诊,为安稳余生。
而千里之外的皇宫,萧珩翻遍半壁山河,寻遍所有州县渡口,终究只追到江边,彻底断了她所有踪迹。
滔滔江水茫茫,人海辽阔。
他弄丢了他的姑娘,再也寻不到半分踪影。
千里江山,两处天地。
自谢青芜渡江南下、踪迹彻底湮灭之后,大靖皇城便常年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戾沉郁之中。
萧珩疯魔般寻了整整半年。
半年里,追风骑踏遍南北州县,暗卫搜尽山林江渡,边境关卡层层复盘,所有当年的渡口船家、沿路村落、山野庙宇,全部反复排查了无数遍。
他循着她西行的痕迹、循着血龙佩通关的记录、循着江边消失的最后线索,一寸寸啃完半壁山河。
可江水滔滔,人海茫茫。
自那夜沧江渡头一别,谢青芜就像彻底人间蒸发,再也没有留下半分痕迹。
半年无休止的搜寻、无休止的落空,磨尽了萧珩最后一点耐心与克制。
清芜苑从此彻底空置,院落草木疯长,海棠落了又开,开了又落,却再也没有那个温顺静坐、眉眼清淡的女子。殿内陈设原样保留,一桌一椅、一器一物,无人敢动。
萧珩时常独自一人立在空荡的殿中,看着空荡荡的窗边,指尖摩挲掌心早已淡去的伤疤,眼底戾气沉沉,偏执几乎浸透骨血。
他这辈子掌江山、掌生死、掌权柄,想要的一切从无落空。
唯独一个谢青芜。
他捧过、迁就过、隐忍过、退让过,最后却被她一杯迷药、一场假温柔、一次决绝逃离,骗得干干净净,丢得彻彻底底。
久寻无果,帝王怒火积压愈盛,朝堂人人噤声,后宫更是无人敢触其逆鳞。
宫中诸位妃嫔,早已隐约听闻旧事。
知晓陛下心底藏着一个无根无分、无名无册的女子,知晓那女子曾居于清芜苑,曾被陛下极致偏爱纵容,最后不惜忤逆圣恩、下药逃宫,让陛下空守半座山河,寻而不得。
后宫众人妒不敢妒、怨不敢怨,只敢小心翼翼观望局势。
唯有位性情柔婉的婉妃,素来最擅揣摩圣心,见陛下连日沉郁寡欢、喜怒无常,便想着借机上前宽慰,博取恩宠。
这日黄昏,落霞沉宫。
婉妃端着亲手炖好的安神汤,轻步踏入御书房,姿态温顺柔和,柔声细语:
“陛下近日夙夜操劳,郁郁难舒,臣妾听闻……那位姑娘之事,心中亦是感慨。想来她只是一时懵懂任性,不懂陛下深情,陛下不必日日郁结于心,伤了龙体。”
她刻意放缓语气,带着假意的怜悯宽慰,实则试探:
“世间女子多是薄情莽撞,她不知珍惜陛下厚爱,是她福薄。陛下何必为一个逃宫之人,终日苦了自己。往后臣妾日日伴陛下左右,悉心侍奉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“滚。”
一字,冷彻骨髓。
萧珩头也未抬,批阅奏折的指尖骤然停顿,周身瞬间炸开刺骨戾气。
他眼底翻涌着狂风骤雨般的愠怒与厌弃,抬眸一瞬,眼神冰冷可怖,带着不容置喙的厌恶:
“谁准你提她?”
“谁准你妄议她、置喙她?”
婉妃浑身一颤,瞬间脸色惨白,慌忙跪地:“臣妾、臣妾知错,臣妾只是想宽慰陛下……”
“朕不需要。”
萧珩声音冷硬无情,没有半分怜惜,字字如刀:
“后宫无人配论她分毫。”
“你安稳待在你的宫苑,守好你的本分,便可安然度日。再多嘴一句,妄议青芜,朕废你位、打入冷宫。”
在他眼里,全后宫所有人加起来,都不及谢青芜半分衣角。
她们不配评判她的任性,不配惋惜他的深情,不配假意替他宽慰。
她是逃了、骗了、负了他。
可也唯独她,能住进他心底,占满他所有偏执与执念。旁人连议论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滚出去。”
萧珩语气骤厉。
婉妃吓得浑身发抖,颜面尽失,连汤碗都不敢拾起,狼狈磕头告退,仓皇逃出御书房。
从此,后宫再无人敢提“青芜”二字。
无人再敢试探、无人再敢宽慰、无人再敢多嘴。
整个皇城,只余下帝王日复一日的沉郁、空落、与无处宣泄的震怒。
他坐拥万里锦绣山河,六宫粉黛,万千臣服。
却夜夜空枕,年年空院,寻不到一个逃离他的谢青芜。
寻不到,抓不回,放不下。
怒意积压心底,日日疯长。
而千里之外的青州,却是全然相反的人间烟火,岁月温柔,岁岁安然。
半年时光,足以让谢青芜彻底扎根这片温润水土,彻底褪去深宫所有寒凉与阴霾,活成最舒展、最自在的模样。
青州气候温润,四季常青,民风淳朴敦厚,没有深宫的算计、禁锢、偏执,没有权力拉扯、爱恨煎熬,人人向善,市井热闹安稳。
她的城南小馆,早已是青州城南最有名的医馆。
每日天微亮,她便早早起身。
开窗通风,晾晒满架草药,艾草、茯苓、薄荷、当归,满院清苦草木香,干净又治愈。她挽着素色布裙,发髻简单束起,不施粉黛,眉眼舒展温柔,再也没有从前隐忍拘谨、时时戒备的清冷模样。
从前在皇宫,她步步谨慎、处处退让、压抑隐忍,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如今在青州,她随性自在,松弛安然,活得坦荡又温柔。
天光温柔,晨雾浅浅,街坊邻里早早上门问诊。
有常年咳喘的老翁,有体虚孱弱的妇人,有调皮摔伤的孩童,有劳作积伤的农户。
谢青芜问诊极有耐心,轻声细语询问病症,指尖轻柔搭脉,目光沉静温柔。
她医术精妙,针术轻盈无痛,开方稳妥温和,从不欺瞒百姓,不抬药价,不欺贫媚富。
穷苦人家无力付药费,她便分文不取,免费赠药、熬药,时常还会叮嘱饮食禁忌;独居老人行动不便,她每日抽空上门义诊,替他们推拿理疗,寒暑不辍;乡间孩童多发病症,她专门配好常备药丸,分装小包,赠予各村百姓。
日出而作,问诊救人;日中闲暇,她便坐在药铺门口的老槐树下,晒着暖融融的太阳,翻读民间医书,研磨新的草药方剂。
偶尔有附近的孩童围在门口,叽叽喳喳唤她素素姐姐。
她便眉眼弯弯,温柔笑着,分给孩子们晒干的蜜饯、酸甜的药脯,听他们嬉笑打闹,听他们说着乡里趣事、田间烟火。
孩童天真烂漫,邻里温和良善,市井烟火温热,岁岁安稳。
午后无事,她会沿着青州河畔缓步散步。
河水清清,杨柳依依,岸边农人耕作,妇人浣衣,渔人撑船渡水,炊烟袅袅,人声温柔。
晚风拂起她的长发,衣袂轻扬,眼底是从前深宫数年从未有过的松弛笑意。
她不再压抑、不再隐忍、不再恐惧、不再煎熬。
没有人禁锢她,没有人偏执占有她,没有人用名分锁住她的余生,没有人因为她善意的出逃、为她付出善意而枉死。
在这里,她只是青芜。
是救人济世的医者,是温柔善良的街坊姑娘,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谢青芜。
偶尔傍晚收铺,她会买上一点街边软糯的糕点、清甜的果酒,坐在小院石桌前,静静看着落日漫过山峦,晚霞铺满长空。
小院种满她亲手栽种的花草,月季、雏菊、薄荷生生不息,岁岁温柔。
闲暇之时,她还会跟着邻里学做面食、腌渍小菜、缝制布衣,学着过最朴素、最踏实的人间日子。
偶尔有远道而来的病人慕名求医,夸赞她医术无双、心性良善,问她师从何处、为何孤身一人留在青州。
她总是淡淡一笑,轻轻带过过往,只说:“从前漂泊,如今定居,只求安稳度日,救人自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