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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验毒 钩吻这味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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钩吻这味毒,是凶手自己留下来的一半证据。沈骊在仵作房翻了整夜药典,指尖沾了霉黄纸味。钩吻另名断肠草,生在南山的阴坡,藤蔓缠着老树根。城里头专营此物的,只有济世堂一家。济世堂门脸开在州城西市,坐堂郎中姓谢,柜上伙计唤东家作谢爷。外头人少有知道,这铺子背后就是谢记。谢记的货走南边水路,药材不过是其中一项,账册末尾盖着谢记的朱印,沈骊在别处见过同样的印。
她换了一身荆钗布裙,扮作大户采买娘子,拎空药匣进了济世堂后库。后库潮气重,墙缝渗着水痕。账册一摞摞堆在木架,纸角叫老鼠啃出细齿。西药柜的抽屉半开着,露出晒干的钩吻藤,紫梗卷曲,凑近一股子腥苦。沈骊视线顺着册脊滑过去,停在一本蓝皮出入簿上。钩吻一味,前些时候出了三笔,头两笔送何府,第三笔收货人一栏,写着周通判府。她在页脚看见谢记的小印,与济世堂的账章叠在一处。柜上伙计隔着门帘瞅她,她把药匣翻了翻,佯装挑拣,顺手将那本蓝皮簿子推回原处。出了后库,西市的风裹着草药苦气扑面,她却只记得那方谢记朱印,红得扎眼。
周通判是州里二把手,名慎。沈骊把那页账描在袖中素笺,墨迹未干,将笺纸贴胸收好。
那夜起了风,仵作房窗棂从外头砸开。一声闷响,半块砖头滚进来,紧接着一只死猫跌在砖上,四爪还硬着,猫眼蒙着一层灰翳。沈骊点灯蹲下,掰开猫嘴,齿间无白沫,爪心也无挣扎血痕,是叫人攥住脖颈闷死的。猫脖颈里系了块木牌,形制正是沈岐山腰牌样式,只是刻字教刀刮去一层,木纹里还卡着新鲜的刮屑。她把木牌凑到灯下,木纹疏密与父亲那块腰牌一般无二,只是真牌右下角缺一小块,是早年坠地磕的,眼前这块完好。来人拿过真牌拓样,照着刮去刻字,专吓她一个。窗外影子一晃没了。她抬头,墙上炭笔歪斜一行字:再查,下一个就是你爹。那笔迹末捺拖得老长,像被人催着写完。
她解下木牌攥在掌心,木刺扎进指腹也不觉疼。她没怕,只把描下账页又摊灯下看一遍,指腹压在周通判府那行,压出浅印。
沈岐山那晚破例喝了酒。他平日滴酒不沾,这回就着一碟腌豆子灌了半壶,壶底磕了个瘪,趴在案上,脸颊浮着酒红,含糊嘟囔:“骊丫头,有些线头,扯出来是要命的。你娘当年,就是扯了不该扯的。”
沈骊的手停在半空。“爹,我娘当年扯了什么?”
沈岐山含混笑了一声,头一歪,再不言语。灯花爆了一下,照见他眼角一道旧疤,那是早年验尸叫尸骨划的。沈骊替他拢了拢肩上的旧袄,他手背青筋突起,指节上全是老茧,是几十年摸尸骨磨出来的。
清早裴九从街面溜进来,带一身寒气。他说那夜何珏收了监。周通判府管事带人去何家施压,口口声声此案既涉妖妄,何珏夜入绣楼有伤风化,该由府衙收办。裴九叔公在何家族里当差,悄悄递话:“周通判这回急了,怕人往深里查。”
沈骊把两桩事并到一处。钩吻出自周慎府,何婉坠楼前何珏翻墙进绣楼,周慎急着把案子往风化上引。三股绳若拧不到一处,除非何婉死前知道了什么,不该她知道的东西,有人借何珏这桩痴,把脏水泼过去。
她去见何珏。少年关在厢房,眼圈乌青,见她就喊冤:“我那夜是去了绣楼,可我到的时候阿婉已经软在榻上,我叫不醒她!我没推她!”
沈骊问:“你到的时候,她什么样?”
“脸白,嘴唇紫,跟泡过水似的。屋里熏香还燃着,我凑近闻见一股子苦香,闻着与平日用的苏合不同。我吓坏了,翻窗跑的。”何珏顿了顿,“阿婉歪在榻边,一只鞋落在地,绣鞋珠串散了几颗。我本想扶她,又怕外头人撞见我在这楼里,就跑了。沈女仵,我不敢对人说,可我真没杀她。阿婉前些日子跟我说,听见父亲书房里有人在谈南边的货,说这货不能经官,谁提谁死。”
南边的货。沈骊在心里记下这四字。何婉坠楼前听见的,或许正是她丧命根由。一个深闺女子,怎会听见书房密谈?除非她那夜上绣楼,本意不在私会,在偷听。沈骊想起何婉坠楼那日,尸身落在后院石阶,裙摆掀开,手里还攥着半截绣线。那日人人都道是情伤轻生,如今看,那半截绣线许是她从书房偷听时,顺手扯下的凭据。
她辞了何珏,路过何府后墙。墙根泥土松了一片,像有人新近翻动。沈骊蹲下身,指尖拨开浮土,露出半截烧焦木片,上头残留一缕钩吻苦香,与何珏说的熏香对上了。她将木片包进帕子。周慎府的钩吻,何婉听见的南货,还有这块焦木,三样东西串在一处,是一条线。她得顺着线头,往南边摸下去。这一摸,不知会摸到哪一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