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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狐仙·下 何婉的尸检 ...

  •   何婉的尸检录,沈骊重验了第三回。
      停尸房的窗纸叫风掀得轻响,灯苗跟着晃。沈骊就着豆大的光,把何婉的发髻一层层拆开。前两次她只瞧耳坠、颈侧,这回指尖顺着耳后那道发根慢慢刮,指腹沾上一星极淡的粉。她凑近闻,是一缕甜里透苦的气,不似寻常脂粉的暖香,倒像药铺柜后头飘出来的那种冲鼻。她将那点粉用油纸仔细包了,压在袖里。耳后这处,前两次验尸都错过了,只因粉色浅,又藏在发根深处,须得把发丝一根根拨开才现形。何婉素来爱淡妆,这等冲鼻的胭脂,断不会自己往耳后抹。
      阿禾把银簪的尖头在灯焰上烤了烤,挑起那点粉,凑到灯下细看。簪尖的粉屑泛着偏橘的色,不似何婉妆奁里那些温润的浅红。“是胭脂,”阿禾皱了鼻尖,把簪子往沈骊眼前送了送,“但不是何婉常用的那种。这味儿冲,城东谢记才有。上回我跟娘去谢记药铺抓药,柜台后头飘出来的,就是这个臭甜。”
      谢记二字一落,沈骊想起裴九闲谈时说的闲话。州里新来一位京里的游学公子,姓谢名砚,落了脚便住在城东谢记商行的后院,门庭清静,连个拜客的帖子都少见。裴九当日挤着眼笑她:“这号人,你别瞧他面嫩,根子怕是深不见底。”沈骊当时只当耳旁风,如今这“谢记”二字却像根刺,扎回她心口。
      她还没拿定主意去会会谢砚,何府先翻了天。
      何家侧室王氏落了网。王氏是何婉继母的妹子,平日管着后厨一应茶水汤羹。沈骊随差役进王氏屋里翻检。屋里一股潮霉气,墙角堆着半筐没剥的蒜;灶台边搁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汪着半碗凉透的汤,浮着层油花。灶上那只黑陶药罐还温着,罐口绕着一股压不住的青苦。她倾了罐底,指肚抹过一圈沉渣,是钩吻碾碎后沉下的青灰末,与何婉胃里验出的残滓,分明出自同一张方子。那味儿一冲,沈骊便记起耳后那点粉的气息,两下竟缠成了一股。
      “是你下的毒?”沈骊问,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。
      王氏瘫坐在地,半边妆糊成了泥,剩的那只眼里水光直颤。她膝头蹭着砖地,身子一抽一抽,却不出声,只拿袖口死死捂着嘴。“我那日去绣楼送汤,远远瞧见个人,身上就是这个味儿。我以为是老爷的客——”
      话头就断在那儿。沈骊没催,只把药罐轻轻搁回灶台,陶底碰着砖,闷响一声。
      何婉坠楼前那夜,绣楼里不止何珏一个人。沈骊把线索从头理,像把散落的骨牌一枚枚摆正:何婉在楼下听见了“南边的货”,上了绣楼去翻父亲书房的物件,冷不防撞见一个带谢记胭脂味的人;那人怕事泄,下钩吻灭口,何婉软倒在楼板上,连呼救都来不及;何珏恰在此时翻墙进了绣楼,撞上瘫软的姐姐,成了现成的替罪羊。周慎府里的钩吻少了一笔,叫人从库里顺了去,脏水便顺理成章泼向何珏。沈骊闭了闭眼,把这一串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钩吻出自周慎府,经手却落在谢记的胭脂味上;何珏背了风化案的枷,周慎借的正是这把力。两条线在绣楼那夜打了个结,结上沾着胭脂的冲味。
      而那个带胭脂味的人,姓谢。
      沈骊走出何府时,天落了雨。檐口的雨线砸在石阶上,溅起一层凉雾,沾湿了她靴面。她在谢记后院外的巷口站了片刻。青石让雨水泡得发亮。巷深处一盏灯亮着,窗纸上映出个执笔的影子,笔锋起落,不疾不徐。那影子写得极稳,外头风雨、满城案子,竟都与他无干。沈骊盯着那道影子,指节在袖里慢慢收拢,又慢慢松开。雨丝斜着扑进巷口,打湿了她半边肩。灯影里的笔停了一停,顿了顿,又接着走,落下一行她看不清的字。沈骊退后半步,把伞撑开,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道帘。
      她没进去。有些门,此刻推了,关门的人会记一辈子。她现在还缺一块能砸开门的石头,贸然上前,反教对方先看清了她的来路。
      阿禾在巷口檐下等她,见她过来,把伞往她手里一塞:“谢记那公子,我打听了。来州城半年,从不赴宴,也不结交官面。可周通判上月请过他吃饭,被他拒了。”
      “拒了?”沈骊挑眉。
      “拒得客气,可拒得死。”阿禾压低了声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我爹说,这种人,要么是真清高,要么是清高得有底气。你猜是哪种?”
      沈骊没猜。她把谢记胭脂那缕冲味,和母案里那枚褪了色的铜扣,在心里并排摆好。铜扣是娘临终前攥在掌心的,边沿一道细刻的云纹,与谢记药铺账册角落的记号,隐隐是一个模样。这枚扣子她翻检过无数回,云纹的转笔与寻常匠人的粗活不同,倒像京里手艺人惯用的走线。她将这两样暂且留着,等一场雨停,等一个推门而无人记恨的时辰。到那时,她要问问这位谢公子,那夜绣楼上的胭脂,到底沾在了谁的指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狐仙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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