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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狐仙·上 青溪案了后 ...

  •   青溪案了后半月,州城首富何家的嫡女何婉坠了楼。
      消息是清早传开的。何府后园供着一尊狐仙,木胎泥塑,金漆早剥落了,香灰积了半指厚,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进草里。丫鬟们围在廊下,说得活灵活现:那夜小姐对着狐仙像又笑又拜,嘴里还唤着仙姑,末了就从绣楼栽了下去。上头批了妖妄二字,这活归了道士,不归仵作。何府大门外挤了看热闹的,茶摊老头咂着嘴,说何家金山银山,到底镇不住邪。沈骊一路听过去,面上不动,脚下却拐向了何府后头。
      沈岐山应何家之请去补验,回来时天已擦黑,脸色比棺木还沉。他把药箱往案上一搁,袖口还沾着何府的沉水香,只吐出一句:“仵作房不接了。”说罢便去后头净手,水声哗哗响,许久没出来。沈骊立在门边,瞧见他手背上青筋绷着,指节泛白,像是攥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。他平日滴酒不沾,那夜却叫人温了一壶,酒端上来,他盯着杯里的涟漪,到底没沾唇。沈骊瞧在眼里,没去问。她知道父亲有些话,不到时候不会吐。
      沈骊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。她望了父亲背影一眼,把碗搁回灶台,汤药晃了晃,溅出几点褐渍。“坠楼的人,身上会说话。”
      当夜她换了身皂衣,趁何府角门虚掩,闪身进了后园。她贴着墙根走,檐角铜铃给风撞出一声轻响,惊得她止步,待看清园里无动静,才又挪到偏厅窗下。窗纸破了个角,她凑上去,瞧见里头的狐仙像泥金脸,正对着停尸的何婉,香案前的蒲团还留着两处浅印。偏厅里停着何婉,烛火半明,蚊蝇绕着尸身打转,翅声细得扎耳。人脖颈歪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下巴抵着锁骨,自高处掼落,颈骨先折了。沈骊揭开衣领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肉,锁骨下方一片青紫,指印三道,分明有人从后头箍住她脖颈,将人提起,再摔了下去。她翻起眼皮,瞳孔散得不对,坠楼之人惊惧当前,瞳该聚不该散,如今却涣成一潭死水。她又按了按死者臂膀,肌肉松软,毒发后的瘫还留在骨缝里;探到颈后,有一道浅红的勒痕,皮破处渗着微血,该是起吊时指甲刮的。她撸起死者衣袖,小臂内侧有道月牙形的掐痕,旧紫近黑,该是挣命时自己抓的。沈骊蹲下身,见何婉鞋尖沾着一点湿泥,与后园东角药材堆旁的土一个色。她记在心里,起身时膝头发麻,扶了扶停尸板才站直。
      她取了胃中物,凑近鼻尖。一股苦杏味直钻进来,冲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      “不是狐仙。”她对着满厅的狐仙像说,声音不高,“是有人先灌她毒,等她瘫了,再推下去。”
      门外何家管事听着,脸白成了纸,脚底下退了半步,又不敢真走,只拿袖子揩了揩额角。
      沈骊没急着走。她转到后园,月光铺在青石上泛着冷白,绣楼临着后园东角,楼下堆着半干药材,潮气混着土腥。绣楼的窗棂有一根横木是新换的,锯齿痕还新,木屑簌簌落在窗台。她用指甲刮下一点,凑近闻,桐油混着一股汗气,是男人手上的味,女子断不会有这般糙气。她又去敲了守夜老婆子的门。老婆子裹着袄,嗑着瓜子,说那夜听见绣楼有两个人说话,一个女声软绵绵的,像浸了蜜,另一个压得低,听不真切,末了是一声闷响,像重物砸了地,过后便再没声了。沈骊问那女声是不是何婉,老婆子点头,又说那低声的尾音带着点外地腔,和何府里人的口音两样。沈骊又折回绣楼底下,仰头数了数窗子离地几尺。新换的横木正对着床榻方向,人若立在那处,恰能将身后的人一把箍住,再送下楼去。
      回仵作房的路上,街灯稀拉,阿禾堵在门口,手里举着个药碾,碾槽里还沾着褐渣,气喘吁吁:“你让我查的钩吻,我查着了!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钩吻产南山,城里专营的是济世堂。我趁掌柜歇晌,溜进后头账房,偷看账册。账房阴潮,梁上挂着串干蝎子,蓝皮账册就摊在靠窗矮几上,三笔钩吻记在同页,何府两笔隔了十日,周府那笔落在最下头,是小字添的。”阿禾眼睛亮得反常,凑近了压声,“这姓周的,不会就是青溪那账页上的周吧?”
      “别声张。”沈骊把那股苦杏味,和窗棂上的桐油汗气在脑子里拼了一回,“何婉是叫人下了钩吻,再推下楼。何府里,知道她那夜在绣楼的人不少,可能把毒下进她嘴里的,得近她身。”
      “何府二房的公子何珏,”阿禾压低声,“我爹说的,何珏暗恋他嫡姐,满城都知道。可前些时候有人瞧见他夜里翻墙进绣楼——”
      沈骊把药碾接过来,在掌心转了转,碾槽的凉意渗进皮肉。“暗恋是动机,翻墙是机会。可推人下楼要力气,也要狠心。何珏那个性子,我得见一见。”
      她把药碾揣进袖里,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人一激灵。她想起宋推官前日的话:谢砚那人,离远些。可这案子,偏偏先从谢记的味儿上起了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狐仙·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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