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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河神娶亲·下 回流湾的夜 ...

  •   回流湾的夜风裹着腥气往领口里钻。湾里起了薄雾,风灯照出去不过三五步,泥腥里混着一股烂草味。沈骊把铁锹插进草窠边的湿泥,锄刃磕到硬物,一声闷响。裴九提着风灯凑近,灯影晃了晃,照见一只小小的脚踝,上面还缠着浸了水的麻绳。
      “轻些。”沈骊压低声,跪进泥里,指尖先触到那截冰凉的腕子,脉息竟还微微跳着。
      裴九蹲下,拿木棍拨开一层浮萍:“骊娘,这地方离回流湾上游不到三丈,水草正发在石缝里。昨夜里潮最高时,船要往上游靠,准得蹭上这草。”他话音未落,露出杏儿压在底下的半边身子,泥水裹得紧紧的。沈骊凑近,嗅到孩子发间一股子苦香,正是草窠边那种麻药草的气味,掺着河水腥。她用指甲刮了刮杏儿的人中,孩子咳了一声,眼珠子慢慢转了。
      她扒开草,把杏儿抱出来。孩子叫麻药草熏得昏沉,手脚捆作一团,嘴里塞着腥臭的破布。沈骊解了绳,把布团掏出来,杏儿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:“姨母……”柳娘从坡上扑下来,膝盖砸在泥里,一把搂住孩子,肩头抖得直不起腰。柳娘抖着手去摸杏儿颈后的勒痕,指腹下一道紫红的印子,和她记在册上的小桃,是一个绑法。沈骊也看见了,没作声,只把那道印子记在心里。沈骊脱下外衫裹住那身子,孩子的皮肉凉得像刚从河底捞起的石头。她攥住那双小手,一下一下搓着,直到指尖慢慢洇出一点活人的暖意。
      风灯的光在杏儿脸上投下青白的影,睫毛上还挂着草屑。沈骊用袖口把那点草屑拂去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。
      天亮时,村口已聚了人。几个后生把供品往船上抬,船头扎着红绸,舱板上还留着湿泥脚印。沈万山披着祭袍,胸前一束红绦压住衣襟,正背着手吩咐人添香。沈骊站在他三步外,先扫了一眼他祭袍上的红绦,又低头看了眼证物袋里那一截。两样东西,一个颜色,一个织法。她拦在路当中,裙角还沾着泥点子。
      “族长。”她敞开证物袋,里头躺着那截红绦、柳娘的账页,还有从杏儿衣角扯下的水草,“河神没娶亲。是小桃叫您勒死推下水,又想把杏儿做成第二个祭品,好让柳娘闭嘴。”
      沈万山脸涨成猪肝色,拐杖顿得地面咚咚响:“贱籍丫头血口喷人!拿几根草就想诬陷我?”
      “草会说话。”沈骊把杏儿衣角的水草举到他眼前,“这草只长在回流湾上游三丈内。您说杏儿是水神带走,可她衣裳上挂着上游的草。昨夜那潮,亥时三刻涨到最高,您船底的泥,和回流湾的泥,是一个颜色。”
      围观的村民嗡地炸开。前排一个老渔妇眯眼认出那水草,又有人踮脚望见柳娘怀里活过来的杏儿,窃窃私语像潮水漫过人群,一句句压向沈万山。
      沈万山当场变了脸,转头指沈岐山:“老东西教出个贱籍丫头污蔑乡绅,按律该杖!”
      衙役的棍子举起时,沈骊没躲。她只把那截绦子举高:“现在去刮一刮船底,比对就知。”
      潮水替她说了话。衙役去刮了船底,泥色对上,蹭在舱板上的痕也对上。老渔妇在人群里拍腿:“我昨夜亥时就在岸边收网,亲眼见这船往上游蹭了过去!”这一声,把沈万山的脸又灰了一层。几名衙役架了沈万山往囚车去,经过沈骊身侧,老人喉头动了动,吐出半句:“京里有人保我,你一个贱籍丫头——”旁边衙役早塞了他的嘴,余音断在喉咙里。
      沈骊望着那艘空船,把潮水味儿吸进肺里。京里有人。这四个字,和她掌心那枚铜扣,是一个来处?
      裴九在旁边挠头:“京里?青溪这穷乡僻壤,京里谁管这儿的水神烂事?”
      沈骊没答。她把证物一一收好,忽然问:“万山说的京里人,柳娘那账页上的周,还有我娘骨袋里的铜扣,裴九,州里姓周的官,都有谁?”
      裴九想了想:“周通判,州里二把手,名慎。不过……”他压低声,“周通判是京里下来的,听说后台硬得很。我叔公提过一嘴,说周通判府的账,连州府都不敢查。”
      沈骊把铜扣按在指尖,翻过来,扣底有一道浅浅的錾痕,像半个字号。一线穿三珠,珠子还没全亮,她已经摸到了线头。可线头这头是青溪的河,那头是京城的官,中间隔着十年光阴和一座无碑的坟。沈骊把铜扣收进贴身袖袋,指腹碾过那道錾痕。周通判的印,怕是比青溪这条河,要深得多。
      押送沈万山的囚车路过,老人隔着栅栏,忽然哑着嗓子补了一句:“丫头,你以为一个族老,敢动周通判的人?”
      沈骊回头。沈万山把脸别过去,再不言语。
      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她心里。主谋另在他处,沈万山不过是推到前头的一枚棋子。十年前那桩旧案里,或许也有这样一枚棋子,替真正的人,按住了她娘的头。她把杏儿衣角的水草又看了一眼,草尖上沾着一点红,和族老祭袍的绦子,是一个颜色,也和柳娘账页上那个“周”字,是一条线。这根线她攥住了头,却还摸不到那头是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河神娶亲·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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