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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临水的门 伊蕾娜俯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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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蕾娜俯身挪动配剑,鞘身比她预计的沉,尾端在地上擦出钝响,她把它放到台脚里侧,起身时,毡布下的一角也轻轻动了。原先托着银板的木楔已经歪斜,黑粉又从缝里落下来,玻璃相接的地方透出一道蓝光,比灯焰安静,她的手靠近以后,便觉出热。
“松动的那片压到外圈了。”她拿开厚毡,用手背在板面上方试了一会儿,“得把背板揭开,留在这里,木胎会烫坏。”
莱昂接过灯,让光沿着她指的位置照进去。封蜡横在银板和木胎之间,角度再变,也只容她探入一支薄片,完整的内层仍被遮着。伊蕾娜让卡西安取纸,说明正式契约尚未送到,眼前这次开封须另写许可,物资编号要齐,封蜡由莱昂亲手割开。
卡西安从记录本里抽出一页,几张信稿随之滑落。他先拾起最薄的那张,纸上才写到“母亲,我已抵达帝都”,其余的按照不同姓名重新叠好。伊蕾娜问他是否替部下写家书,他点头,将自己的信塞回胸袋,指腹在折角上压了一下。
“有几个不识字,白天他们有空,我自己的留到夜里再写。送圣像来的那人也想寄信,名册能查到姓名,母亲的住址还要问同乡,他只记得门前有口井。”卡西安把空白纸递过去,又低头收那一叠信,里面一张写得太满,字到了边沿便缩小了。
莱昂按她的要求写下开封缘由,签名以后,伊蕾娜将许可压在拆查记录旁,递给他一把短柄刀。封蜡很厚,他沿边缘慢慢切,中央的纹章仍留着,最后一点黏连分开时,圣像里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,父亲又在请她把灯移近。她将剥下的封蜡收进空药盒,盖了两次,盒盖才扣好,莱昂等她伸手,把刀柄转向她。
“托两边,蓝色的镶边别碰。”她用布垫住板底,与他合力抬起,再将背板竖进墙边的木槽。银层下衬着铜,受热的地方微微变形,焦黑灰浆附在里面,一股闷热的气味迎面散开,她侧过头咳了几声,仍有细尘落到舌根。
整个镶嵌层露在灯下,玻璃沿弧线接合,内圈金色已经暗淡,外侧几段蓝色却亮得刺眼。她移开垫片,在描图纸上补出转角,笔到一半停下,又拿透镜看了一次,才向卡西安指出那条细窄的玻璃带。
“旧式留影结构,里面烧了辉砂,能留下声音。”
“结界也用这一层?”卡西安问。
“有些旧件把几种镶嵌合在一起,要看怎么接。过去我拆过的,余力耗完,声音就停了。”她把镜子移到另一段接缝上,那里一半玻璃埋在灰里,“这一尊已经响了几个时辰,底下还有一段没看清。”
父亲叫人的位置先前曾移到前门,她请卡西安另取一盏灯,放在临河的门旁,把帘子拨开一些,门闩下的裂口便露了出来。用来托圣像的粗布带和长绳都移到窗下,台前清出空地,她又让他把记录本摆在亮处,听见有人叫名字,先告诉身旁的人。
卡西安应下,把灯移离门帘,回桌边数检修钉。她拿起骨柄小铲,指尖摸到磨亮的柄端,想起下午士兵转动杯柄的动作,便将伸出去的手稍稍放低,请卡西安把已经拆动的部位也记上。等他写完,她才从最外侧挑起一块垫片,让莱昂照住下面。
辉砂烧在玻璃里,光沿着相接的边缘往前移,到一段已经空掉的缝隙便断了,另一端仍沉在暗处。她拿铲尖点给莱昂看:“再有异常,先从接缝挑开,水壶移远些,别浇到上面。”
莱昂将水壶放进矮柜底下,回到她左侧举灯。她绕开一处突起,他便将灯抬高,光从肩上越过去,恰好照着铲尖,图纸仍平放在台面,没有碰乱。她已经托起松动的镶片,底下的灰浆却带动了旁边一角,只得停在原处,拿另一支更薄的工具探进去。
门帘就在这时轻响了一声。她以为是河风,仍看着那两片连在一起的玻璃,卡西安的笔忽然擦过页边,拖出很长的一道墨。他抬头向后门望去,脸上绷着的神情渐渐松开,嘴角甚至抬了一点,笔放到桌上,便像事情已经做完。
“卡西安,来帮我提一下。”门外的女人离得很近,话尾有些气喘,随后传来一声桶把磕碰的轻响。
莱昂把灯偏向后门,门闩仍插在原位,光落到帘角,卡西安已经绕开椅子。伊蕾娜问是谁,他说是母亲,脚下继续往前走,莱昂叫住他,他才转过半边脸,指了指门板。
“她拿不动,先让她进来。”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催促,手已经伸向下面的闩。
伊蕾娜手下的镶片骤然发烫,蓝光越过抬起的边缘,沿她尚未描出的接缝向另一侧流去。她将木柄握紧,提醒卡西安外面是运河,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遍,门闩被抽开,河风掀起帘子,门旁的灯随即熄了。
卡西安走下第一级石阶,右手向下伸着,莱昂已经到了他身后。第二级没在水里,他的脚落下去,身体却仍往前倾,伸出去的手越探越远,莱昂攥住他的腰带,膝盖撞到石沿,两个人一同向下面滑了一截。
伊蕾娜把骨铲压进发亮的接缝,铲尖碰到硬物,玻璃边缘崩下一粒碎屑,她换了角度,再将两片之间撑开一点。蓝光收回外圈,女人的声音断了,门外的水声骤然清晰,夹着莱昂短促的一句:“绳子。”
她抓起窗下的长绳,跑到门边。卡西安半身悬在水上,靴尖擦着被水淹没的石沿,莱昂一边膝盖抵着上级石阶,身体伏得很低,腰带在他手中绷成直线。她将绳头穿过拖运木料用的铁环,送到他空着的那只手里,自己攥住另一端,脚抵门槛,往屋内退。
粗麻绳从掌心压过,原先扎进指腹的木刺也疼起来。莱昂借着绳子抬起肩背,把卡西安拉近石阶,伊蕾娜等他重新抵住膝盖,才跪到门边,抓着湿透的衣料向上拖。卡西安伸手撑住门槛,咳出来的水溅到她袖口,身体终于跨过门沿,沉沉地落在木板上。
她往后坐去,肩膀撞在门框上,莱昂爬上最后一级,用脚抵住门,俯身叫卡西安抬头。外面的人已听见动静,有人提灯进来,光扫过晾在头顶的布带,卡西安望了好一会儿,才转向工作台,嘴唇动着,咳得说不出话。莱昂让士兵取干衣,重新插好门闩,再用一截木条抵住底下的空隙。
绳子仍压在伊蕾娜掌中。莱昂蹲下来,请她松开手,粗麻已经陷到蜷起的指根,她用了力,手指只张开一点。他将绳末从她掌下慢慢抽出,沾了水的麻屑留在磨破的地方,她想翻过手去看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冰冷的水使那一片皮肤显得陌生,方才举灯时,她并未碰到过。
他递来一块干布,随即起身去扶卡西安,裤脚吸饱了水,走动时一滴滴落到地上。伊蕾娜将布折好,按住指根的伤处,过了片刻才看见自己还弯着几根手指,便将它们缓缓伸开,放在膝上。
门旁的灯重新点起,烧黑的灯芯发出油烟味。卡西安裹着旧毯坐在椅上,眼睛始终向着后门,伊蕾娜确认骨铲仍撑在接缝里,才回来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母亲的声音。
“数钉子的时候,”他说,“她在后院,让我提洗衣的桶。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卡西安低头望着门边的水痕,嘴唇张了几次,终于说出院子里的石板,左边那块较平,右边的松动,下雨以后只能踩左边。他小时候摔过一次,母亲提着桶过来,一只手便将他拉了起来,说到那只桶,他又往门口看,似乎还要确认它有没有放在外面。
莱昂问母亲如今还提不提得动,卡西安摇头,说离家前已经换成小桶,上个月来信,她还嫌桶小,洗衣服要多跑几趟。他把毯子拉过胸口,手在放信的地方按了一下,忽然停住。
“刚才那个声音,比现在年轻。”
伊蕾娜想起圣像里的小锤。父亲最后几年很少再用它,伤后的食指拿不好轻重,锤子便留在抽屉里,她偶尔取出来,替他敲平新镶片的边角。圣像从下午唱到夜深,每一遍都把她放回材料箱上,等着那两声敲击,她当时听着,只觉得准确,此刻却想不起父亲最后那封信写来以前,究竟还有多久没让她拿过灯。
她告诉卡西安,自己听见的也是早年的声音。他没有抬头,莱昂将记录本放到他面前,请他把刚才的事写下来,卡西安取笔,在“门外”两个字后停了很久,问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。
“下过两级石阶,半边身子进了水。”伊蕾娜看着他悬在纸上的笔尖,“我们叫你,你一直往前。”
他照着记下,手还在抖,墨水沿先前划破的纸缝洇开。伊蕾娜回到工作台前,用两根干木片替下骨铲,固定好断开的镶嵌,再将米粒大的碎玻璃挑进纸包,写明位置,另外放进一只药盒。父亲留下的那道回刀蒙了新灰,灯移近以后,她只找见其中一端,便把灯放回去,没有再刷。
窗外的光渐渐透进来,货栈顶上退去一片阴影,远处穹顶露出灰白的轮廓,金色仍在晨光照不到的一侧。她这才看清地上带进了多少水,桌脚周围全湿了,几张草稿吸着水贴在木板上,鞋底从旁边经过,纸边便轻轻翘动。
莱昂将配剑挪到干处,回来问能否重新封起背板。她用干布摸了摸木片,告诉他还要等温度降下去,这时候合上,木片会松。卡西安坐到窗边续写记录,莱昂去前门交代士兵,伊蕾娜把受潮的草稿移开,正想擦台沿,内圈暗金色的玻璃忽然亮了一点。
她的手停在水渍上,随后横过手臂,拦住走回桌边的莱昂。先出来的是风声,皮带和金属相互碰撞的响动夹在里面,仿佛有人转身经过狭窄的地方,紧接着,一个男人提高声音,清晰地喊了出来。
“灰隼渡海!”
卡西安的笔落到地上,伊蕾娜却仍看着莱昂,他刚在临河的石阶上向她索要绳子,用的正是这样的语调。那只已经擦干的手扶住桌沿,指节抵着她方才擦过的水痕,他先看了看圣像,目光随后移到书架上的撤军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