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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验收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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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蕾娜把那四个字写进记录,笔尖走到最后一捺,掌下的干布已经渗出一点红。她在旁边添上莱昂辨认声音的经过,日期和地点另列一行,纸上的字挨得很近,她将笔抬起来,才看见自己的食指一直压着伤口。
“你说这句话时,圣像摆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指挥所里有几尊,接着不同方向的结界。我记不起每一件的外框。”莱昂走到木架另一侧,看向露出的金色镶片,“现在的编号也换过了,得查调拨记录。”
她将他这句话补在后面,用纸角吸去多余的墨。圣像里的风声已经停了,先前那段哼唱也没再响,窗外却有人沿河吆喝着卖早饭,喊过两声,门口的士兵便应了。那声音隔着货栈和水面,远近分明,她听了一阵,将撑在接缝里的木片又检查一遍。
文吏来的时候,卡西安刚换好衣服,头发还潮着。他把夜里拟的条件交出去,来人展开两份誊清的文书,见桌边没有空处,便想借那块盖着厚毡的木架垫纸,伊蕾娜伸手拦住,将窗下交付花饰用的板子搬到两把椅子上。
她逐页对照昨夜的底稿,报酬和材料费都写全了,拆查记录各执一份,限制调阅的项目须另开清单。身份那一栏写着受聘修复师,她让文吏改成技术证人,对方看看她,又去看莱昂。
“她的独立执业资格尚未恢复。”莱昂说,“按底稿改,查验由我委托。”
文吏在两份纸上作了同样的修改。伊蕾娜看过改字的位置,才写下姓名,笔杆抵住掌心时有些滑,她换了一个捏法,最后一笔比平常细。莱昂等她签完,在旁边落款,文吏记明第一日的八枚银币已经付讫,再将两份文书分开。
她把自己那份夹进账簿,手指摸到内页的湿痕,才想起夜里落在地上的几张草稿还晾着。莱昂将一包干净的布和药膏放在旁边,说士兵从军医那里取来的,临河的门也会找人修好。她拿起布,先问药费记在哪里,他说已经记在这次查验的支出里,便不再等她答话,转身去核对门口送来的物资清单。
合起账簿以前,她抽出先前翻扣的描图,移到两人之间,指给他看旧灰里那道回刀。她说起父亲伤后的收刀方法,莱昂等她将第二处浅痕圈出,才请卡西安把这项辨认也记进查验记录。图纸留在台中央,她另取一张薄布,将灯下的工具盖好。
她坐到窗边处理手上的伤。日光下,麻纤维比夜里看得清楚,挑到最后一点时,楼上飘下来煮麦粥的气味,她的肚子也响了一声。卡西安将买来的饼放到空碟里,替她压着绷带一端,请她吃完再动工具。他自己说话还有些哑,喝水前,先看了一眼临河的门。
军需档案室要到午后才开放查验。伊蕾娜吃过东西,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,醒来时,搭在腿上的薄毡有一角滑到了地上,工坊里的人都压低了声音。她坐直,望向木架,圣像还在原处,木片周围的温度已经降下去,夹在账簿里的契约露着一条干燥的纸边。
去军部的路向山坡上升,离开港区以后,石板路渐渐宽了,车轮碾过时,泥水从缝里挤出来,行人便往柱廊下让。伊蕾娜从前随父亲走过这条路,记得一道侧门能直接通向收件处,走近才发现门已砌死,原来的台阶上摆着一口花盆。莱昂见她停下,跟着看了看那堵墙,随后指向前方仍然开着的大门。
档案室的人先接过军方许可,再接她的身份纸,目光在姓氏上停了一下。她把技术证人的契约展开,放到他正要收回的手旁,对方读过莱昂的签名,才拿起登记笔,问要查哪一批。
调来的卷宗不多,圣像最近一次改装的领料单、交付清册,以及退回港区以前的检修报告,合起来也只占半张桌子。卡尔斯旧卷的申请另附了一张驳回文书,封存等级写在上面,须经军需总署许可。莱昂把这张也推给她,叫文吏照抄一份。
伊蕾娜翻开交付清册,最先看到的是外框尺寸。她以指尖沿着数字往下核,到辉砂玻璃那一栏停住,取出自己的描图,对照图上新旧接缝的位置。清册把整个外圈列作换新,原有的内层则记为继续使用,没有标明来源,下面几栏盖着验收印,纸背附了一小袋封存样料。
“我需要看样品的断面。”她指着纸袋问,“能不能带回工坊,与拆下的碎片合验?”
管卷的人说样品已经验过,要另填领出凭据,拆封还须有人在场。她便把凭据填好,注明只取袋内一枚,其余仍由档案室封存,交还时连余屑一起称。他原想收走描图,她用手压住,说明这是自己的记录,对方核过契约,终于只抄了图号。
走出军部时,莱昂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,匣盖上粘着封条。伊蕾娜从他臂边取回卷宗的抄件,伤处碰到衣料,有些发紧,他低头看了一眼,问要不要叫车。她说下坡就到港区,路上的石板比车厢好受,他便将匣子换到另一侧,留出她能够扶栏杆的位置。
回到工坊,她先交付了那几件普通花饰。来取货的教堂杂役听说桌上的圣像会说话,想靠近看看,卡西安在木架前拦了一下,将花饰连同收据一起放进他的篮子。门重新关好以后,伊蕾娜铺开黑布,让文吏核过封条,取出样料,再打开装着昨夜碎玻璃的药盒。
两枚东西在灯下几乎同色。封存样料略厚,辉砂的细粒烧在玻璃里面,转动时,亮点会被前面的玻璃遮去一部分。昨夜崩下的那枚薄得多,她用镊子立起来,将断面朝向透镜,沿底部挑下一小点灰,亮屑也跟着脱落,露出里面细密的气泡。
她将封存样料放回白纸上,又从圣像外圈找了一处旧缺口。这里没有被骨铲碰过,裂面上同样分着两层,表面颜色深,底下掺着烧过的碎料,几粒耗尽的辉砂混在其中,才使它在透光时显得有些近似。她把位置指给莱昂,拿描图纸遮住内圈,外沿那一点浅蓝便暗了许多。
“外圈在传里面的光,自身剩不了多少力量。报验的样品用的是新料,装进去的掺了熔渣。”她揭开纸,让他再看一次,“海水会腐蚀接缝,换不掉玻璃里面烧的东西。”
莱昂看着她落到纸上的细屑,问使用过的辉砂会不会变成这样。伊蕾娜从匣中取出透镜给他,指明真辉砂耗尽后仍留在玻璃中的痕迹,再将碎片底下那层杂料移到灯前。她等他看清,才把两份样料分开放好,留下能在原件上找到的缺口,未再向里拆。
“先记到哪一步?”卡西安已经换了干净的一页。
“报验样品与实物不合,实物使用旧料充作新料。”她往后翻验收簿的抄件,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旁,“换料发生在哪一次交接,还要核。把这个人请来,我要听他说明验收时看过什么。”
文吏凑近,看清那行签名,说是尼刻弗洛斯,负责这一批材料验收的军需官。清册附有办公处,莱昂让人拿着传唤文书去找,伊蕾娜则继续检查外圈,沿着相同的杂料描出一条弧线。新加的玻璃将父亲修过的旧层包在里面,针尖划过纸面,她画到转角,便停下来让右手歇一会儿。
黄昏将至,卖鱼的人开始收摊,窄巷里有篮筐拖过石头的声音。出去找人的士兵回来了,莱昂在门旁听完,叫他进屋,把带回来的告假记录放到她面前。
纸上的日期就是今天,清晨递交,理由是急病,下面没有写明养病的住处。伊蕾娜看过签名,问人是否还在办公房里,士兵摇头,说住处也已找过,房门锁着,邻居见他天未亮便上了车。
验收簿上,尼刻弗洛斯的名字仍清楚地留在那一栏里,去找他的人已经沿港区问了一圈,谁也说不出那辆车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