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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撤军令 莱昂的目光 ...

  •   莱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越过肩头,看着屋里那块厚毡。身后的人已按住剑柄,靴底碾响了巷中的碎石,他抬手让人退到巷口,随后从披风内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,慢慢递到她握刀的手旁。

      “物资扣押令。请你先看。”

      伊蕾娜将门让开一点,接过文书,军团的印章压在纸缝上,物资编号与教堂的单子相合,下面还有她的姓名。巷名写错了一个字,她用拇指蹭了蹭那个多出来的笔画,墨已经干透,印章就盖在旁边,足够把这间工坊一并包括进去。

      “教堂送来的时候,委托我修外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单子留好,送东西的人已经交给军医。我赶到教堂,才知道圣像到了这里。”莱昂将提灯换到另一只手,“它在你这里还出过什么事?”

      楼上一扇窗开着细缝,灯光落到对面的墙上,伊蕾娜往那边看了一眼,才侧身让路。她站回工作台前,刻刀压在掌下,莱昂进屋后把提灯交给跟随他的军官,那人三十岁上下,衣领扣得很紧,拇指侧面沾着墨,报了卡西安的姓名,先去查看临河的后门。

      “门外是取水的石阶,”她告诉他,“下面两级要看水位,上面那根闩裂了,用底下的。”

      卡西安扣好门闩,转身拿出封条。门口又进来一名抱箱子的士兵,奉命将箱子放到地上,随后伸手去提圣像,伊蕾娜把刻刀横在他腕前,示意他看已经发黑的木框。“这里提不得,底下一烂,你提起来的就只剩外框了。”

      她取来粗布带,从木架下方穿过,请他托住两侧较厚的地方。布带刚一拉紧,毡下便响起两声小锤的敲击,女孩的调子随即跟出来,那个拖长的音悬在屋里,士兵的手停着,仍维持提起东西的姿势,直到莱昂让他放回去。

      “暂时留在这里。”莱昂看着毡布上银板顶出的角,“你拆到了哪一层?”

      伊蕾娜撤去布带,把银板抬到木楔原来的高度,让他看中央完整的封蜡。“外侧检修钉松过,板子送来就已经鼓了。我清掉这一段灰,它才开始出声。”她指的是外沿,刷得较深的那道旧接缝仍藏在暗处。

      “刚才在叫你的名字。”

      “门外招牌上也写着。”她将背板放回去,木楔底下压落一点黑粉。

      莱昂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,转身让士兵退到门外。卡西安将告示贴在门内,伊蕾娜指着窗下的花饰,说明明早有人来取,莱昂让他在扣押清单上注明,只查军用圣像,普通马赛克照常交付。听见这句话,她才把肩膀从工作台边移开,木沿压过的地方疼起来,先前自己用了多少力,她一直没察觉。

      “这东西已经伤过几个人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军团里有几个人想不起自己的事,这尊最早出现异常。军方工坊检查过,结论是海水侵蚀,修补后可以再用。”莱昂看见她放在窗台上的杯子,目光停了一下,“前天,一个服役十年的人问我,为什么给他穿上这身军服。”

      毡下的唱声从头开始,他等它唱过第三个音,才解下披风搭扣。铜扣垂在铺着软木垫的台面上方,伊蕾娜指向矮柜,请他将金属物件放在那里,垫子上还有薄玻璃。他依言挂起披风,随后把一只旧皮匣平放到柜面,匣口的带子断过,补上去的那段较深,穿孔的地方已经起毛。

     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薄纸,展开时用手掌压住卷起的边,推到灯下。“卡尔斯的撤军令,我留存的原件。副本里删过船号和接应时刻,这七年,我能调到的都是删改以后的东西。”

      伊蕾娜先看日期,父亲最后一封信写于前一天。那封信她读过许多遍,折痕已经发白,每次收起,仍沿着原来的位置折好。如今放在眼前的纸也有一道折缝,恰好经过接应的那一行,她把灯拿近,看见命令安排主力经山口撤出,另留约三百名士兵、四十名工匠维护结界,三日后由海路撤离。

      她的指尖沿那行字向右移动,到了纸边,才回到下方签名的地方。莱昂当时的职衔是副统领,最后一笔拖得稍长,末端仍饱满。那行签字只占纸上很小的位置,前面的安排都因它能够施行,她又往上看了一遍,确认那三日确实写在原来的正文里。

      莱昂将几张寄款回执放到旁边,说部分遗属的抚恤已经停发,款项由他的俸禄补上,送款的人也替他打听消息,找到过几个退役士兵。一张回执背面重抄了地址,旧住处用细线划去,新地址仍有雨水洇过的痕迹,他抽出最底下一张,说今年这笔被退了回来,院子空着,人还没找到。

      伊蕾娜没有去翻回执,指尖仍按着撤军令上留下工匠的那一行。“我母亲那一份呢?父亲就在你留下的四十名工匠里。”

      莱昂把搭在回执边的手收了回去。“你父亲被判了叛国,家属不在抚恤名册上。这笔抚恤,我补不了。”

      她把那几张回执推回皮匣旁,重新将撤军令展平。莱昂说起找到的几名退役士兵,那些人在军方记录里均被归为伤病,如今相似的症状已出现在他的部下身上,工坊的答复仍只有海水侵蚀。他需要知道这批圣像里面到底装了什么,旧档案里已经查过的部分,他也带来了。

      她在公报上读过他的姓名。刊登父亲判决的那一期,隔着两个栏目就是受赏者的名单,狄奥多尔被判破坏北境结界,致使卡尔斯要塞失陷,莱昂因撤军有功晋升。后来军方来没收图样,她给父亲磨刀的小石也列进清册,石上那道被刀尖磨出的槽只有她一枚指甲深,抄单的人叫她拿过去,看了一眼便与其他东西放进箱里。

      她的军用圣像修复资格随后被吊销。搬到港区那年,她还带着一匣上好的金箔,迟迟没有卖,接到的第一件活却是教堂门边的碎花饰,补完只需十几片绿玻璃。七年中,军方文书上关于父亲的那几句话,她已经抄过许多次,接应的船和等待的三天从未出现。

      “船呢?”她用指甲压着纸边问,莱昂回答,接应的船没有到。

      “判决里没写他们在等船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父亲受命留下,后来就成了破坏结界的人?”

      莱昂的手搁在皮匣旁,食指碰了碰补过的带子。主将重伤后,撤退由他指挥,路线和海路接应都由军需总署送来,他核过山口能通过的人数,签发命令。回到帝都以后,他拿到的战报已将留下的人大多记作阵亡,工匠的案子单独审结,他未获准参与。

      “那次撤退,算进了你的军功。”莱昂答了一声是,她便把手从纸上收回去。他仍站在灯下,皮匣边的指节微微弯着,那枚签名写出来的时候,大约也只花了这样短的一阵工夫。她想起自己下午改过的账目,墨未干就用另一页夹住,留下重叠的字迹,眼前这行墨却没有被什么碰过,末笔从容地停在空白处。

      纸薄得出乎意料,她拿起时,折缝便塌下来,遮住半行接应安排。莱昂伸出手,似乎想替她压平,又停在纸外。她自己将它展好,看了一遍日期,灯照着他的下颌,那里有一小块胡茬没有刮净,公报上的肖像并未留下这些细部。皮匣旁的回执仍摊着,其中一张注明了退汇,她把纸挪离灯焰,放到自己这一侧。

      “里面的声音,你认得吗?”她问。

      莱昂摇头,她才说是父亲。卡西安抬起眼,莱昂转向盖着厚毡的圣像,唱声恰好停下,灯芯燃烧的细响便清楚起来。她等了一会儿,听见他问的是内层镶嵌:“你看出了什么结构?”

      她把描图纸翻过去,掌心盖住边角的字。“谈妥以后,你会看见。”

      莱昂拉过椅子,坐在离台面稍远的地方,配剑的鞘尾抵着椅脚。“我需要能查旧式镶嵌的人。你要查卡尔斯,我可以调卷,拿到多少就给你多少,驳回的文书也一并留下。我的签名已经在你手里,查出责任,可以据它指控。”

      “你能调的,全部给我?”

      “全部。”他看见她仍按着描图纸,补了一句,“原件也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她把撤军令放上干燥的书架,拿账簿垫着纸写条件。查验时,她的身份须列为技术证人,方法由她决定,拆查记录各执一份,物件每次移走都要当面登记。写到执业资格,她另起一行,说明父亲案中的材料须照常交给她,军方若中止查验,已做完的记录也不能收回。卡西安在旁边提醒,副本中可能有军密,她让他先把涉及的项目列明。

      “空着的地方,请现在写全,日后添上去的,我不会签。”

      莱昂取过纸,在限制清单旁补注须事先列明,再将笔递还。蓝黑墨沾到他的指节,她收笔时看见那一点墨沿薄茧渗开,便将吸墨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他擦了手,交代卡西安,明早请文吏照此誊成两份,正式签署以前,伊蕾娜先处理眼前的异常。

      她看完补注,才在末尾写上报酬,每日八枚银币,开工前结,材料和损坏的工具另记,扣押期间若耽误了原定的活,也由军方赔付。莱昂把钱袋交给卡西安,银币一枚枚落进收款的小碟,压住了她没来得及丢掉的砂纸。

      她数过钱,手指还按在纸边。“正式文书到以前,由谁担保?”

      莱昂解开佩带,将配剑连鞘取下,俯身放到工作台旁的地板上,剑柄朝着她。他记得台上有薄玻璃,鞘尾落地时也放得很轻,伊蕾娜看了看那东西,又低头看尚未写上日期的纸。

      “由我担保,”他说,“剑暂时留在你这里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撤军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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