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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银板背面 圣像被抬进 ...

  •   圣像被抬进工坊时,送它回来的士兵已经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士兵在门槛上蹭净靴底的泥,等伊蕾娜问起姓名,才伸手去解衣领。铜牌贴着他的胸口,拉出来时还带着体温,他将有字的一面朝上,低头看了许久,嘴唇微微张开,始终没有念出声。门外的骡车堵着窄巷,车夫拿鞭柄敲了敲车辕,催两个搬运工快些。

      “你认得上面的字吗?”伊蕾娜搁下蘸着蓝釉的笔,笔尖悬在小碟边沿,一滴釉料慢慢聚起来。

      “认得。”士兵把铜牌移近窗户,拇指在凹下去的笔画上来回擦拭,“我想看看,有没有刻错。”

      陪他来的教堂执事挤进门,将一张委托单放在伊蕾娜面前,解释说人刚从海上回来,军医嘱咐过,暂时少问些事情。她接过纸,核对印章和修缮范围,外框与银背板归她,内层镶嵌留给军方,四枚银币的报酬还要包含材料。执事说价钱向来如此,她便蹲下去,把灯移到木框下端,让他看里面发黑的木纹。

      “六枚,银钉另算。这里的海水还没退净,今天合上,潮气就封在里面了,十天后你还得把它送回来。”

      执事朝士兵看了一眼,似乎希望他替自己开口。士兵已经把铜牌放回领内,手掌隔着衣服按在上面,领口有一块新补的布,颜色与皮甲底下的衬衣略有出入。伊蕾娜等着执事改价,眼睛却仍停在那几行细密的针脚上。这个人进门前懂得擦鞋,听见车夫催促也知道让路,他衣上的破处甚至已经有人替他补好,那枚写着姓名的铜牌还得取出来核对。

      执事终于划去四枚,改成六枚,在旁边签了名。圣像被放上木架,搬运工松开肩带,压在木胎上的银边发出一声轻响,正面的玻璃跟着颤了一下。它约有成年人的半身高,垂着眼,额头和面颊用乳白玻璃镶成,光晕下的金箔已经脱去几处,仍把窗里斜进来的日光送到脸上。缺失的半边嘴唇藏在阴影里,伊蕾娜起先以为脸部损伤不重,等她将灯架挪开,贯穿下颌的裂痕才完整地显出来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裂的?”她问。

      士兵的目光停在圣像向前伸出的手上,指间夹着一片碧绿玻璃,边缘凝着盐霜。“起风的时候。船上叫我们站过去,我在第二排。”他说完又看了看执事,“也许起风以前就有了。”

      伊蕾娜问是哪条船,他的左脚往后撤了半步,靴跟碰住门槛,肩背随之挺直,仍没有把眼睛从那只手上移开。执事接过话,说军方自有记录,修复师按委托单做事就好。她看了一眼士兵绷起的下颌,去窗边取水,放进他手里。

      杯沿有一道豁口,他先把那一侧转开,低头喝了几口,忽然用手指摸起杯壁上的裂纹。“家里也有这样一只。”他望着杯底,过了片刻才说,“有人总把它放在靠墙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等着他再说一点,执事已在门外催促,教堂要在晚祷前给收治的伤兵点名。士兵把余下的水喝完,捧着空杯站了一会儿,才将它放回窗台,杯柄朝着伊蕾娜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。她送人到门边,骡车驶走以后,邻近的鱼贩拖着桶从巷子里经过,水沿着桶底漏下来,气味一直留到她关上门。

      那只杯子还摆在窗台上。她买它时花了三枚铜币,豁口和裂纹都在,卖旧器皿的人说,可以拿它盛钉子。她用拇指抹去杯边的一点水,把它放回原处,转身在账簿里记下六枚银币,材料费留在下一行。

      下午的光已退到屋子中段。工坊由一间缆绳库房改成,窗户正对货栈,临河的后门外有一段取水石阶,涨潮时,下面两级会没进水里。她在门旁垫起木板,颜料柜的底脚才不再发潮,窗下那些待交付的教堂花饰则盖着薄布,新玻璃还没入槽,要等明早再校颜色。她往往做到手背暗下来,才想起添灯,过去家里的高窗很少这样早就把光交出去。

      伊蕾娜铺开厚毡,将圣像翻到背面。银板的一角翘着,检修钉周围积了细灰,中央的封蜡把背板连在木胎上,纹章尚且完整。她先记下钉孔的位置,松开外侧几枚钉子,用木楔托住那一角,板下随即滚出一些黑粉,烧过的树脂气味从缝里升起来。外面的盐渍还带着潮气,里面的黏合层已经焦裂,她拿刷子的手停在半空,重新凑近闻了一次。

      边沿清出来以后,两片深浅不同的蓝玻璃露在灯下,转角处补着三枚灰绿楔片。修补的人留了很窄的一道余地,木胎受潮膨胀,玻璃便不至于互相挤坏,灰浆又用窄刃向内收过,末端有一点歪斜,下一刀回压,把小缺口掩到了玻璃底下。

      她换上放大镜,镜里的灯焰挡住了接缝,转过两次角度,才看清那个缺口。父亲伤过右手食指,冬天收灰时,手腕总要往左侧偏一点,她替他洗工具,常看见刀刃一边残着灰,另一边已经擦净。小时候她学他的手法,做完还要将两块旧件并在一起,找他那一点歪痕,有一回找得太久,父亲索性将东西翻过去,请她先看看正面有没有歪。

      伊蕾娜放下镜子,另取一支细刷,沿接缝往下清,第二处回刀也露了出来。她伸出食指,停在玻璃上方,终于缩回去,用刷柄量了两处之间的距离。

      楼上拖动椅子的声音使她抬起头。窗边已经暗了,腰背也开始发酸,她将灯往前挪,木胎上的阴影跟着移动,那两道浅痕有一处又看不见了。她只得俯低身体,从原来的位置重新看过,直到灰浆向内倾斜的末端再度清晰起来。

      父亲死后,查封工坊的人把那张长工作台抬上车,桌腿碰在门框上,掉下一角木屑。她当时站在街对面,看他们清点箱子,直到车走了,才越过街道,把木屑捡起来。那以后七年,她只在自己留下的工具上见过这些磨损的痕迹,眼前却有一件登记在军方名下的东西,仍把它们压在旧灰层里。

      她取出薄木片,沿上下两层慢慢试探,发现新框架和旧镶嵌的尺寸并不相合,边缘被裁去了一段,用较软的灰填进现在的木胎。旧件本来的形状已经无法从这一个角看全。她将接缝描下来,写明日期,笔尖到了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抬起,墨水渗成一个圆点,遮住了一小截线。

      余下的位置原够写下父亲的姓名,她把纸移近灯光,最后记上“旧式修补,手法待核”。晾干以后,她另描了一份,夹进普通花饰的图样中,又给外面那张纸压上一把尺子,免得开门时被风吹走。

      就在她准备放回刷子的时候,木框里传出了哼唱。

      楼上住着孩子,她起先往天花板看了一眼,楼板后随即响起水壶落在炉架上的声音,那段调子仍从桌面继续下去。唱到第三个音,气息拖长,末尾稍稍发颤,停顿以后便从头重来,她听到第二遍,才发现手里那把刷子已被放进空碟,细毛在碟底弯折着。

      她小时候坐在材料箱上等父亲收工,也这样拖长第三个音。歌词早忘了,父亲敲玻璃的节拍却常给她打乱,等她唱过那一口气,小锤才往下落。后来她学会跟旁人一起唱,旧调子便很少再出口,此刻桌上那声音仍不知道应该在哪里换气,到了尽头,又有两声轻敲从下面应出来。

      她将手按到描图纸上,掌下的纸很薄,桌面的细纹透过来。“谁在里面?”她问,声音比预计的低,几乎被楼上添煤的响动盖过去。

      唱声重复着,没有回答。伊蕾娜等小锤再响了两下,才拿厚毡盖住镶嵌层,声音低下去,第三个音仍听得清楚。她拎起油壶添灯,壶嘴碰在灯沿,溢出的几滴油落到桌边,她拿布擦掉了,壶却一直提在手中,直到河上一船空桶相互磕碰着经过,才将它放回柜里。

      第一遍夜钟越过货栈屋顶。她把委托单翻了两面,纸上只列教堂收件日期和军方物资编号,来源地空着,执事补写的六枚银币横在原来的数字上。她用指腹擦过银板的边角,盐水已经干成白线,粉末粘在手指上,屋里那股焦味也渐渐被她闻惯了。

      夜深以后,前门响了两声。她站起身,膝弯推开椅子,门缝底下有提灯的光,两道鞋影停在那里,她刚走近,便听见有人叫她:“伊蕾娜,把灯拿近些。”

      父亲工作了一整天,喉咙疲倦时才会这样叫她,话尾带着一声短咳。她的手摸上门闩,闩头的木刺扎进指腹,才使她往回缩了一下。那句话又在门板旁响起,她转头看不见工作台,毡布和架子都陷在灯光之外,手臂仍向前伸着,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桌边的刻刀。

      门拉开时,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提灯后面,海峡军团的银色徽记从深色披风下露出来。伊蕾娜认出是莱昂,军部公报上登过他的肖像,他在七年前由北境撤回帝都,随后受封。公报把他的下颌印得很硬,眼前的灯自下而上照着,鼻旁的阴影反而比纸上深,她看了片刻才将刻刀收向身侧。

      莱昂低头看她,嘴唇始终没有动。父亲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声音已回到她身后的工作台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银板背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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