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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4章 运神选勤 运神以"看 ...

  •   人勤生好运,苦渡有缘人。
      再说镇东。
      运神按落云头,把怀里那半只鸡往袖里一塞——赌注要紧,回头再跟老财算账——从袖子里抽出折扇,摇着扇子,走上了长街。
      他今儿也是来挑人的。
      铁契八条,条条他都背得出来。不显身、不施法、不送钱、不白送机缘,不替人拿主意,不碰对方的人。好容易立了回规矩,他倒觉得松快:这三百年,人间连他的庙都懒得擦,今儿总算能亲手挑一块好料,往“运”字上贴金。
      财神那双眼,是账房的眼,称的是“值多少”。
      他运神的眼,得看另一样——接不接得住。
      机缘这东西,玄乎得很。有人一辈子穷,不是没撞见过机缘,是机缘当头砸下来,他接不住:要么嫌烫手,要么怕担责,要么闭眼扭头就躲。而有的人,哪怕命里贫贱,机缘往跟前一放,他稳稳当当接住,一步一个脚印,走上去。
      怎么看出这人接不接得住?别人看不出来。
      运神看得出来。
      他有差事在身。凡人头顶上那一线运,淡得像炊烟,别人眼里没有,他眼里有颜色、有成色、有走势。他这一路走,就是在看烟。
      长街这头,有个开杂货铺的老汉,正跟人理论一把葱的价钱,算盘打得精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三句话能把死鱼说成活的。运神抬眼瞅了瞅他头顶——
      嗐。那线运倒是不弱,只是歪歪扭扭、拧缠成一团,活像搓紧了的麻花样,一头拴着秤,一头拴着人心眼儿。
      “太油滑。”运神摇头走开,“油滑人的运气是抠出来的,不是运出来的。抠出来的东西经不起大事儿,一盘大棋落下去,他自己先把自己算进去了。”
      街那头,有个挑货担的贩子,货郎鼓摇得叮当响,嗓门能盖过一锅开了三滚的水,见谁都要搭一句“客官瞧一眼”。运神再看——
      那线运散得像扬场的谷壳,风一吹,四面都是,哪面都聚不成一碗饭。
      “太吵。心浮气躁,沉甸甸的机缘落不进这筛子眼。”
      桥底下,溪水边,有个钓鱼的老翁,一竿下去能坐足半个时辰,浮皮动三动,眼皮都不抬。运神背着手看了半晌,倒笑了。
      这线运沉得住气,是真沉——沉得像口死井,一潭不起纹的水。
      “钓鱼的命,守井的运。”他摇头,“机缘从他鱼竿底下淌过去,他都未必肯抬眼。可惜,太可惜”
      走了一程,运神心里早有章法。他要找的,是勤谨、有骨气、又不占人便宜的实在人。
      这种人,像一口好锅。机缘丢进去,旺火一烧,咕嘟嘟就能冒出热气来。
      正想着,前头一座面馆,门口支着大锅,白雾腾腾。
      他还没走到门口,先听见面馆里一个清亮亮的嗓门,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:“面好了没?别误了客人!”
      “好了好了——”一个后生的声音应得飞快,带着笑。
      运神脚下一顿,往门里瞧了一眼。柜台后头,一个姑娘正擦着桌子,十七八岁,眉清目秀,身材匀称,扎着青布头巾,腰间系着蓝色围裙,看着干净利落,手上不停,眼睛却把那锅面的火候、门口排队的人头,一并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她是掌柜孙大娘的独女,唤作孙小慧,自小就在这灶边长大。此时她左手执笔,在册角随手划着今日的面数,右手却仍在算盘上拨珠,两下各走各的,竟一样也不误。
      擦完桌子,她顺手把墙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抚平,嘴里还念叨:“三号的杂酱不要葱,别记岔了!”
      姑娘没瞧见他,他自己先摇着扇子进了门。
      先记住这个人。他心里有数——面馆里的火,从来不光是灶上的火。
      门口揉面的,是个穿粗布衫、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后生。面团在他手里摔得啪啪作响,又一拉一扯,抻成细长的面条,撒进滚水。手脚麻利,嘴里还哼着小调,额上的汗都是快活的。
      那后生干活,眼里有活:案上剩的面头,别人收了工就不管了,他一块块擀好、切好、码得整整齐齐,才直起腰抹汗。
      “运生!歇会儿吧,喝口水!”柜台那边有人喊——是方才那姑娘,替掌柜的孙大娘喊的。
      “哎,来了!”后生应得脆,手却不停,把最后一条面剂子码完,这才去洗手。
      运神眼皮一跳。
      应得脆,收尾收得干净——这年头,肯把“没人看见的活”干完再歇的人,不多。
      他踱进去坐下,要了一碗面。
      后生手脚利落端上来,热气腾腾,汤清面白,卧着几片绿油油的菜叶。碗沿用干净的布巾擦过一圈——这个细节别人不会留意,运神留意了。
      他尝一口,眼睛一亮:“后生,这面,是你做的?”
      “是我做的。”后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面馆是孙大娘开的,我在这儿帮工,跟她学了两手。”
      “好手艺。”运神慢悠悠道,“年纪轻轻,怎么就在面馆帮工了?”
      后生顿了顿,神色如常:“我爹娘走得早,家里就剩我一个。孙大娘看我可怜,收留我在这儿干活,管吃管住。我承她的情,多干点是应该的。”
      “应该的”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很实。
      运神心里暗暗点头。他注意到另一件事:这后生报账时把话说得极清楚——管吃管住,却没提一文钱工钱。
      “那你一个月,孙大娘给你多少?”
      后生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笑了笑:“管我吃饭,还要什么钱。大娘供我念过两年蒙学,那银子比工钱大。”
      这话答得体面。可他答的时候,眼睛往柜台那头飘了一下——那儿压着半张纸,纸上是本月买面粉的数目。运神看得分明:那数目后生昨夜才理过,理到多出来的三十二文,他替大娘垫了。垫了就垫了,他没吭声,也没打算吭声。
      该要的没敢要。运神心里记了一下,当时还不明白这一笔记下去有多重。
      正要再问,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运生啊——运生在吗?”
      后生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,抢出门去:“李奶奶!您怎么来了?您腿脚不好,该我过去看您才是!”
      门外,白发老太太拄着拐,颤巍巍站着,手里提一篮子菜:“我寻思你这孩子整天忙,怕你顾不上吃饭,给你带了点自家种的菜。”
      “哎呀李奶奶,您留着自己吃!”后生把篮子接过来,转头又原样往回递,“您儿子在外头做工,三年没回来了,您一个人,该多吃点好的。”
      “我一个老婆子,吃得了多少?倒是你,瘦成这样,得补补!”
      一篮菜,两个人推来让去,谁也不肯真拿走。最后老太太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,拄着拐走了,走到街口还回头喊:“记着吃啊!”
      运神坐在桌边看着,心里那杆秤,晃了一下。
      穷人的客气是双向的——这一篮菜谁也没拿走,可两个人都把心留下了。
      他放下碗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这位老太太,是你什么人?”
      “邻居。”后生把菜篮稳稳挎回门后挂好,又顺手把老太太用过的凳面擦了一遍,“李奶奶眼神不好,腿脚不利索。我隔三差五帮她挑挑水、捎捎东西。都是顺手的事。”
      “顺手的事?”运神眯起眼,“挑水可不顺手。一担水少说几十斤,三担挑下来,胳膊酸不酸?”
      后生挠挠头,憨厚地笑:“我年轻,多出点力,应该的。”
      “她给你钱吗?”
      “钱?”后生一愣,像听见了什么稀罕话,认认真真摇头,“李奶奶给我菜,我都不好意思收。我帮她,是应该的,哪能要钱?”
      运神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      眉目清秀,瘦,眼底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勤快、知恩、有骨气、不占人便宜,还心善。
      再看他头顶那线运——
      不旺,不散,不歪,不缠。像一泓活水,静静地流,就差一颗石子砸进去,激起涟漪来。
      好锅!这口锅等一把火,等了多少年了。
      他心里那杆秤,定住了。
      “后生,贵姓?”
      “免贵姓赵,赵运生。”
      运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笑出了声:“赵运生。好好好——运生,运生,‘运’字落在‘勤’上生。这名字,合我的职。”
      他差点说漏了嘴,赶紧把扇子一挡,遮掩过去。
      起身要走,忽然又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:“运生,你这辈子,有什么想做的事没有?”
      赵运生想了想,眼睛亮起来:“想攒够三两银子,盘下隔壁那间空铺子的门口一角,先支一张面案,自己做点小营生。”
      “怎么只要三两?”
      “隔壁那空铺子,要三十两,我算过,我一辈子也攒不出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,“可门口一角租下来,只要三两押钱。我敢想的就是这三两。”
      先想立身,再想待人;先想够得着的,再想够不着的。
      运神心里喝彩:好!真好!心里装着别人,眼里有奔头,还知道把奔头切成自己够得着的一小块——财神那老小子往镇西灰堆里翻宝贝,他运神往人堆里挑好锅。赌的是家底,还是心性,三个月后见分晓。
      知己知彼。这赌局,他运神爷也不打算输给那老财。
      他走出面馆,压低嗓子,像叮嘱自家晚辈:
      “孩子,记住一句话——人勤生好运,苦渡有缘人。只要不改这份勤谨,好运迟早会来。”
      赵运生一怔,望着白袍老者的背影挠头:“人勤生好运,苦渡有缘人……”他把这话念叨了两遍,怪提气的,转身又去忙活了。
      运神却没走远。他避到对面绸布铺的屋檐下,悄悄望着那后生忙前忙后的身影,越看越满意。
      看到一半,他袖里指尖一痒。
      那半只鸡还在袖里,他没心思掏。可他还惦记另一样东西——袖底一道旧符。那是前些年香客在运神庙求“转运”时留下的供物,符是庙里存货,他随手揣袖里的,不是他今日造的。
      给,还是不给?
      念头刚起,他自己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——铁契第二条不许施法,第三条不许白送,第四条要人自己够得着。老财那头在镇西留了个什么“观印”,都被山神小本本记了一笔“存疑,先记着”,他运神总不能当着天地打自己的脸。
      可他又实在眼馋这口好锅。
      捻须琢磨了半条街的工夫,运神忽然乐了。
      “我这不叫给。”他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,“我叫落。”
      指间一弹,那道好运签打着旋儿飘出去,不偏不倚,落在面馆门口赵运生脚边,轻飘飘,像谁不小心掉的。
      “我没塞,没送,也没变——是它自己掉的。”运神背着手给自己圆,圆得毫无愧色,“他弯腰捡不捡,是他的缘;捡了当不当回事,又是他的缘。缘这个东西,八条铁契,哪条管得着?”
      好运签落地,打了个滚,正好停在赵运生的鞋尖前。
      上面一个端正的“运”字。
      赵运生正端着面盆出来,低头瞧见了,咦了一声,弯腰捡起来:“谁掉的?”四下看看,长街人来人往,没人应。他把好运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日光底下,那符纸隐隐透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,一闪就没了,像是他眼花。
      “许是哪个香客落下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得,回头问问孙大娘,没人认领,我就收好——权当个彩头。”
      柜台后头,那孙小慧擦着桌子,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:“捡着个彩头,分我一半。”
      “给你一半好运?”赵运生笑,“好运还怎么分?”
      “那就不分了。”孙小慧把抹布一甩,“你留着。你留着比我们俩谁都合适。”
      赵运生挠挠头,把好运签揣进衣袋,转身继续和面。
      屋檐下,运神看得真切,摇扇而去,心满意足。
      瞧见没有?他自己弯腰,自己伸手,自己捡。够得着,肯伸手——好锅就是好锅。
      运神摇扇的手停了停。这道符他掉过不知多少回,几百年来,从镇口掉到庙前,从庙前掉到街尾,踩过它的、踢开它的、低头看一眼又走开的,他都数得过来。今日头一回,有人弯了腰。
      接住了。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,说得比山神记账还慢。
      三里坡山神庙里,夜色已上灯。
      山神就着豆大的油灯,一笔一画往小本本上添字。
      “运神去镇东,筛去油滑、浮躁、死水三项,挑中面馆伙计赵运生:勤,恩,骨,善。头顶运道活水一泓,只缺一颗石子。”
      他笔尖顿了顿,想起白天远远照见的那一幕,又好气又好笑,添上第二行:“运神袖中好运签‘遗落’于赵运生脚边。捡为缘,收为份——是‘掉’还是‘送’?”
      他又把秃毛笔咬了咬,写下第三行:“存疑,先记着。”
      写完,他把前头那一页翻回来。头一页记的是财神的“观印”,存疑;次一页记的是运神的“掉符”,也存疑;两边都“先记着”,两边都不判。
      “财神押底子,运神押心性。一个翻灰堆,一个挑好锅。可你们俩——一个留印,一个掉符,账都记在小老儿这儿了。往后算总账,谁也别喊冤。”
      他想了想,笔尖悬着,又落下最后一行小字,写得很慢:“可我总觉着,这盘棋要输给一样东西——一样他俩都没算进去的东西。”
      窗外,夜色如水。
      镇东面馆的灯还亮着。赵运生趁着歇工,借灯学记账——孙大娘眼拙,账目乱,他一笔一笔替她理。理到昨儿自己垫的那三十二文,他笔尖停了停,把它归进“面钱”里头,另起了一页,不写自己,也不提谁欠谁。柜台上,孙小慧把那张“三号不要葱”的纸条换了个位置,贴在他刚好能看见的地方。
      他不知道,衣袋里那道好运签,正随着他一笔一笔认真的字迹,微微发热。
      那签,只引机缘,不改人心。
      而一街之隔的镇西,破宅里鼾声正香;腰间那道看不见的元宝印,也在月光下轻轻闪了一下。
      一个被记在头一页,一个被记在次一页,两边都是“存疑”,两边都是“先记着”。
      同一张棋盘上,两颗子,各落一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4章 运神选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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