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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 财神选懒 提要:筛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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烂船三斤钉,懒人一张嘴。
两朵祥云飞到清水镇上头,整个小镇尽收眼底。
只见这座小镇依山傍水,东西走向,依水而建,一条东西大街是小镇主要街道,镇中还有一条小一些的南北街道,一座石桥跨过河流,连通河对岸,东西南北两条大街交汇处是小镇商业中心,街道两侧酒楼商铺林立,居民房屋错落有致。
“老运,这地方山清水秀,果然是个人间福地。”
“是呀,山神没说假话,这里满是人间烟火味。”
他们在云端看到了镇西一处破败的大宅子,荒草长满院子,一个25岁左右的年轻人躺在竹椅上睡懒觉;看到了镇东一户茅草房,一个年轻后生到一家小面馆跑腿帮忙。
“老财,这俩儿你选哪一个?”
“我选镇西那个懒货。”
“那我就选镇东那个。”
“好,咱们还要亲自到镇上走一走,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二人按下云头来到镇上,一人向镇东,一人向镇西,各自选人。
赌约已立,铁契已刻,八条金字都上了天的账本。眼下万事俱备,只欠一样顶顶要紧的——一个身无分文的普通人。押上去的,是他三百年的香火。
财神走得不快,眼睛却精得很。他这一双眼睛,是看了三百年账的眼睛:谁家柜上银子成色足,谁家伙计手上茧子真,一眼就能瞅准。他一路走,一路看,把这镇上形形色色的人,悄悄过了一遍筛子。
集市东头,有个卖炊饼的后生,天不亮就出了摊,面团揉得两条胳膊跟铁棍似的,吆喝声能盖过整条街。财神驻足看了半晌,摇头。
太勤快了。这种人,不给他机会,他也能自己活。押他?胜之不武。
深巷里,有个账房先生替铺子对账,算盘珠子拨得满天星,眼里精光四射,一文钱的差错能追出三条街。财神又摇头。
太精明了。精明人不需要财神——他自己就是他自己的财神。
桥头,有个担水的苦力,扁担压成弓,肩膀上厚茧一层摞一层,一担水稳走三里地不洒星儿。财神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太本分了。本分人自有运神那老小子去疼,犯不着他财神爷来抢。
走了一圈,筛子眼里的货色,没一样他要的。
财神心里渐渐有数了。他要找的,不是“给点水就能活”的鱼——那种鱼,钓上来不算本事。他要找的,是那种底子厚、有天赋、偏偏落魄了的——
烂船。
船烂了怕什么?老话讲,烂船还有三斤钉呢。光拆下那三斤钉子,也能打一副好犁,开十亩荒地。
这种船,才值得他财神爷亲自动手,修一修。
正想着,一抬头,看见一处宅子。
门楼高大,青砖黛瓦,一看就是老富户的硬骨架,可惜墙皮剥落了大半。金漆掉尽的门匾上,“王府”二字只剩“王”字最后一横,和“府”字头上那一点,风一吹,摇摇欲坠。
财神绕着宅子转了半圈,眼睛越来越亮——门楼是好的,柱础是好的,这宅子败的是人,不是底子。
正要细看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探出一张圆滚滚的脸。
二十五岁年纪,白胖白胖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衫,趿一双没后跟的缎鞋,睡眼惺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揉着咕噜直响的肚子。
“肚子又跟我闹意见了……”王富贵嘟囔着,一低头,瞅见门口站着个摇扇子的黄袍老头,眼睛顿时一亮,“哎,老丈!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——你身上带铜板没有?借我两个,我去买个烧饼。”
财神上下打量他,乐了:“你谁啊?开口就找人借钱?”
“我?”王富贵挺起胸,一脸骄傲,“我是王富贵!想当年我爷爷那辈,这镇上三条街的铺面——酒楼饭庄、茶叶店、绸缎铺,全是我们王家的!我十岁就有仨丫鬟伺候,穿衣不用伸手,吃饭只管张口!”
“那你现在?”
“现在嘛——”气焰顿时没了半截,嘟嘟囔囔,“家道中落了呗。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我好歹还有这宅子!”
财神不接茬,目光把这院子扫视了一圈,越看越心惊。
这院子,荒得不成样子。杂草齐腰,墙角一架老织机,蛛网兜着碎叶子,怕是十年没人动过。可荒归荒,正屋的门槛、堂屋的柱础,雕花样式、打磨得极见工夫,件件透着讲究——这是大户人家几百年的骨架,懒孙子败不掉的东西。
不过财神就是财神,他最懂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财神也不进门,就倚着门框,笑眯眯地问:“我看你这宅子,水缸怕是都空了。你行个好,讨口水喝总可以吧?”
“水没有,粥倒可能还剩半碗。”王富贵往院里一指,“厨房东头,自己去盛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顺便——院里那堆柴,你劈了呗。柴房有斧头。”
财神回头看了看那堆半人高的圆木,又看看他油光光的脸: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劈?”
“我?”王富贵瞪大了眼,仿佛听见了天下第一等的笑话,“我是谁?我王富贵!让我劈柴?我爹说了——讨饭不丢人,出力才丢人!”
财神心里咯噔一下:好家伙。懒到这个境界,懒出学问了。
他也不恼,又问:“那你这一天到晚,都干些什么?”
“都干些什么?”王富贵掰着手指头,认认真真地报,“上午躺着。下午去镇上转转,遇上相熟的,讨两个铜板,吃点儿东西。晚上回来,接着躺着,睡觉。”
“就没点别的追求?”
“追求?”王富贵想了想,一脸郑重,“吃的饱,睡的好,不挨骂,就挺好。”
财神差点没绷住,扇子都摇岔了风。
“你爹娘呢?”
“都走了。”王富贵难得收了嬉皮笑脸,声音低了些,“我爹走得早,临死把地契房契都塞给我了,说这是留给儿孙翻身的老本。”
“那你翻过身吗?”
王富贵摸了摸肚子,很诚实,嘴一咧:“没。”
财神心里暗笑:连自己懒都不带遮掩的,这倒是个实诚懒汉。
王富贵见他不像要帮忙劈柴的样子,也不强求,转身就要回竹椅上躺下,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过头来,一脸愤愤:
“哎,老丈,你是外乡人吧?我跟你说件新鲜事。就今儿早上,我去东街讨饭——那家大娘,嘿!居然给了我只豁了口的破碗!”
“讨饭嘛,有碗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王富贵把胸脯一拍,嗓门陡然拔高,“我王富贵再落魄,那也是大户少爷出身!端着个豁碗满街跑,让人看见,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我没要!我说我宁愿饿着,也不能丢了这个人!”
财神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你一个讨饭的,还挑碗?”
“那可不!”王富贵理直气壮,下巴扬得老高,“烂船还有三斤钉,懒人还剩一张嘴!我王富贵这张嘴,是金贵的嘴——吃饭得使好碗,喝茶得用好盏,这就是讲究。豁口碗?它配不上我这身份!”
财神先是一噎,随即笑不可抑,元宝扇子在手上一拍:“好!好一个烂船还有三斤钉!你小子穷得叮当响,倒把自个儿当金疙瘩供着呢!”
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又拿扇子指点着他:“你这张脸皮,怕是比你家那墙,还要厚上三寸。”
王富贵一点儿也不恼,反而得意地一扬下巴:“那是!我爹说了,脸皮厚,吃得够。我这身本事别的没有,就这张嘴,还有这点讲究——祖传的!”
“祖传的好东西,”财神收了笑,慢条斯理地追问,“就剩一张嘴?我听说你爷爷当年跟客商谈生意,几句话定几百两的买卖。这本事,你学了几分?”
刚才还油嘴滑舌的人,忽然顿住了。
“……一分也没学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,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,亮了一下,“我小时候蹲在铺子柜台角上,看我爷爷谈生意。那气派——人家求他,他还笑着给人倒茶。我那时想,这买卖真有意思,几句话,比人挑一年水都值钱……”
他自己也知道跑题了,摇摇头,又贫回来:“学那玩意儿多累啊。”
财神盯着他看了半晌,心里那杆秤,轻轻晃了一下。
嘴上说没学,提起绸缎庄,眼睛是亮的。懒到骨头缝里的人,还留着一根弦——那就不是死账,是能盘活的活账。
再说这挑碗的讲究。讲究,那是穷不掉的东西。有讲究的人,喂不饱,也烂不透。
“对了,老丈。”王富贵把话头绕回最初,眼巴巴地看着他,“铜板到底借不借?两个就行,现在烧饼都涨钱了。”
财神把扇子一收,干脆利落:“不借。”
“小气!”
“不是小气,是为你好。”财神脸不红,心不跳,“我要是给了你两个铜板,你这辈子就只记住一件事——站着求人,能讨来饭。我要是不给,你今儿饿这一顿,才算把‘得自己挣’四个字,饿进肚子里了。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,愣是没词儿,挠了半天头:“老丈,你这话说得……比我们镇上算命先生还绕。”
他挠头的当口,眼睛却没闲着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伸手在财神那幅黄锦袍的袖口上摸了摸,又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,还用指甲弹了两下,末了鼻子凑上去闻了一闻。
“老丈,你这袍子不对。”他把袖子一翻,指着上头那圈金线,“料子是府城的缂丝不假,可这金线是机织仿的,工钱花了,花却织歪了半针。真缂丝该有暗花,迎光才现,你这没有。”
他又抬手朝财神扇子上一比,“连你这扇子也是新的——扇柄包浆浅,扇骨有毛刺。老丈,你这身行头,是拿好东西撑门面,撑得还挺用力。”
财神摇扇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袍、这扇,三百年没被人当面挑过毛病。那圈金线确实是他嫌庙里工匠手艺差、图省事换的仿线——这懒汉一眼就摸出来了,还摸得这样准,用的还是他最不在意的袖口。
“你这眼睛,”财神慢慢道,“看了几年账?”
“没看过账。”王富贵把袖子一抖,抖掉灰,“铺子败的时候我才十来岁。可料子我认得——我爷爷让我摸过。”
他说“我爷爷让我摸过”这五个字的时候,腰杆不自觉地直了直,随即又塌下去,补了一句:“摸完了也没算学着。”
说这话时,他袖口滑出半片碎瓷,巴掌大,边上豁了一个口,釉色倒是齐整。他手指一勾,飞快地把瓷片掖回袖里,动作比藏钱还熟练。
财神扇子一顿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垫桌脚的。”王富贵答得极快,快得过了头,“我这屋里就缺块瓦片瓷片,垫桌脚正好。”
财神看了一眼那半片瓷。胎薄,釉润,底上残着半笔缠枝——是个好样。他没做声,只把扇子摇回原处。
财神也不点破,只朝那黑黢黢的堂屋努了努嘴:“方才进门我就瞧见了。满院子杂草,就你爷爷那牌位前的桌面,擦得锃亮,不落一点儿灰。”
王富贵顺着看过去,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。
“记着爷爷就好。”财神摇着扇子往院外走,走到门口,丢下一句,“你这人,我记下了。改日再来寻你——给你寻一桩事。做成了,往后有朝一日,躺着也能把钱挣了。”
“好事?”王富贵警惕,“不会是让我搬货吧?出力的活儿我不干。”
“是让你动嘴不动腰、挣讲究钱的事。”财神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“先把这张嘴收好喽——那可是你的本钱。”
王富贵挠着头望他走远,半信半疑:“这老头神神叨叨的……骗子吧?可‘躺着挣钱’这话,是真中听!”
财神出了巷子,拐过街角,回身又望了望那座灰宅,低声自语:“烂船三斤钉,懒人一张嘴。这话他自己胡诌的,倒叫他说着了。”
“家底是灰的,眼力是亮的,嘴是祖传的,心里那根弦还没断。这种货色,押三百年,也不至于亏本。”
可是,麻烦也在这儿。
不能送钱——铁契第三条。不能白送机会——第四条,得他自己够得着、肯伸手。这懒人缺的从来不是钱,是一道“他自己觉得够得着、又有奔头”的门。
送他去当学徒?他嫌累。送他一笔本钱?当场出局。给他一间铺子?他怕是连门都懒得开。
财神眉头拧了半晌,忽然舒展,乐了:“先别急着开门。得先看看,这船烂到哪儿,钉子还剩几斤。”
主意拿定,还有一件事要办——这三个月,他得人前人后找得着这懒汉。
他从袖尖逼出一粒黄豆大的金光,搁在指尖,又顿住了。
不对。铁契第二条不许施法术。他捻着那点金光,自我开解般嘀咕:“这不是法术。这是账房的本事。不借力,不改命,只认人在哪儿、听他脚步动静——是‘观’,不是‘改’。”
金光一弹,轻飘飘落进院里,伏上王富贵腰间,化作一道浅浅的元宝印,旁人看不见,微微发亮。
“他走到哪儿,账就跟到哪儿。日后运神那小子要嚷嚷——就叫他找山神对账去。”
王富贵浑然不觉,正一骨碌爬起来,朝堂屋走过去,撩袍、整袖,对着爷爷的牌位恭恭敬敬弯下腰去。
“爷爷,您老在天有灵,可得保佑孙子——赶明儿遇到那桩躺着挣钱的好事啊。”
鞠完躬,他心满意足地退回竹椅,破蒲扇往脸上一盖,不多时,鼾声均匀。
财神没走。他立在街角,忽然抬眼望了望镇东——
那边一头精瘦的年轻人正给街坊挑水,一担水挑得四平八稳,放下水桶摆摆手,分文不收,抹把汗又小跑着回面馆去了。
财神眯起眼,扇子轻摇:“老运那老小子的秤砣,倒挺沉。”
知己知彼。这赌局,他财神爷可不能输。
入夜,三里坡山神庙。
山神就着豆大的油灯,翻开皱巴巴的小本本,一笔一画往下记。
“财神过镇西,筛去勤者、明者、本分者,押王富贵:懒,馋,脸皮厚,有眼力。”
笔尖顿了顿,他想起白天远远照那一眼的“公务”,又好气又好笑,补上第二行:
“腰间留‘观印’一枚。是账?是法?——存疑,先记着。”
写完,他吹灯前又摸了摸下巴,冲着黑漆漆的庙外啐了一口:
“一个漏刻,一个埋印,这俩老家伙,一个比一个会给自己留后门。”
灯花噼啪一响,庙里暗了。
镇西破宅的鼾声隔着一座山,仿佛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