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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第一锭银 墙根抠出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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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财照人心,人性现原形。
王富贵这辈子,头一回觉得“躺着也能挣钱”这话,可能是真的。
那日他躺在竹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见他爷爷告诉他墙根里有一定银子,他被这梦中的意外之财惊醒,醒来一看是场梦,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又觉得梦里很真实。
反正闲得无聊,他好奇的来到梦里那个墙根,顺手抠了抠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——谁知“哗啦”一声,砖头内竟然真的下掉出个巴掌大的油布包,沉甸甸的。
他拆开一看,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去。
里头躺着一锭雪花银。成色足,分量沉,他小时候在爷爷的账房里见过这成色——少说值五十两。
王富贵的手先抖了一下,随即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欢喜,是把那锭银子往怀里一塞,人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。
堂屋没人。院里的日头白花花的,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。
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的汗却是凉的。
头一个念头是:砌回去。假装没见着,把砖头原样压好,泥灰抹平,明儿照样端了豁口碗上街。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就顶了上来:那怎么行?这是王家的钱,是爷爷留给他的钱,压回墙里,跟没留有什么区别?
两个念头在心里拉扯了小半个时辰。他抱着银子在原地转了三圈,最后把砖头踢回原位,用脚踩实——藏,是不敢再藏了;藏了一回,就会有第二回,夜夜睡不安稳。
油布上还写着两行小字,墨都淡了,是一笔老式账房体。他认了半天才认全:
“家财万贯,不如一技在身;儿孙守拙,莫贪横财。”
“字是爷爷写的?”激动的心,颤抖的手。王富贵捧着银子翻来覆去地看,笑得满脸开花,“乖乖,肯定是我爷爷见我过的太苦了,托梦给我送财呢!”
至于后半句“莫贪横财”四个字,他扫了一眼,没往心里去。
横财都还没摸着呢,贪什么贪?
他把银子搁在桌上,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。
先是想修屋——院墙塌了半角,正屋漏雨,是该拾掇拾掇。可转念一想,修屋多费钱,还费工夫,大热天搬砖和泥,太累!那是要人命的活儿。
又想着买几匹好料,凭他这张嘴、这双眼睛,倒腾倒腾,来钱也快。可再一想,倒腾货得进货、得跑腿、得跟人磨价钱——还是累。
王富贵盯着手里的银子,越看越心痒。忽然,一个念头像老鼠一样从他心里钻出来,怎么按都按不下去——
“要不……先去赌坊翻个本?”
他一拍大腿,眼睛亮了:“赢了,别说修屋!连做生意的本钱都有了!”
他越想越美,仿佛已经看见那锭银子变成十锭、百锭,在桌上码成一座小山,山头上还插了面小旗,写着一个“王”字。
“我不贪!”他举着银子对天发誓,对爷爷的牌位发誓,对自己发誓,“我就去翻个本,赚够了就收手,回来修屋、还债、开铺子!”
他顿了顿,又强调了一遍,像怕谁不同意:“我就翻一把。一把,就够!”
说完,揣上银子,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。
他走得急,没看见身后墙角立着一个人。
财神摇着扇子,眉头微皱,望着那道一溜小跑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这小子……到底是懒,还是贪?”
那锭藏银可不是他给的。神仙的手再长,也不能凭空往人墙里塞银子——铁契第三条白纸黑字,不许白送钱财。那是王富贵的爷爷几十年前亲手砌进墙根的。他今日本是循着“观印”来看看这懒人够不够得着自己那碗饭,没想到,他先够着的,是墙里的一锭横财。
想伸手拦一把——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铁契第二条不许施法,第四条写得明白:机缘须其人自己够得着。拦他一次,是法术;不拦他一次,是本分。王富贵要走哪条路,是他自己的腿决定的。他财神爷,插不了手。
“看就看吧。”财神把手拢回袖中,声音低得只有扇上的铜铃听见,“烂船几斤钉,今天称一称。”
后来一想,也好。这一称,称出的就不光是银子了。
往常到这个时辰,他早该回庙,把供桌上那只剩了半边的烧鸡啃干净——鸡身他不吃,专挑两只腿。今日不知怎么,走到财神庙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两盏长明灯笼,又转身走了。
鸡是香的。可香不香,也得有个说话的对手。
镇上的赌坊叫“聚财楼”,门面气派,金字招牌,夜里灯笼高挂,是清水镇数一数二的销金窟。王富贵不是头一回来——他赌术平平,记性却好,熟门熟路认得哪条巷抄近道,一头就扎了进去。
赌坊里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,骰子声、叫好声、跺脚声、叹气声,搅成一锅滚油。
王富贵挤到赌桌前,把那锭五十两的雪花银“啪”地拍在桌上:“来!给爷上骰子!”
满桌的人都回头看他。
赌桌后头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,绿豆眼,两撇鼠须,穿一件团花绸褂,正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珠子。听见动静抬眼一瞧,那绿豆眼顿时亮了一下。
这人,正是聚财楼的掌柜,钱满贯。
钱满贯在这行混了三十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他一瞅王富贵那发亮的眼睛、攥紧的拳头、咬牙的劲头,心里就门儿清:
又来了一只肥羊。
他不急着接话,反而笑呵呵拱了拱手:“哟——这不是王少爷么?今儿怎么有兴致,来我这儿坐坐?”
“少废话!”王富贵红着眼,“快摇骰子!”
“好好好,王少爷爽快。”钱满贯慢悠悠接过骰盅,一边摇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,“王少爷这是……发了笔财?”
“关你什么事!”王富贵盯着骰盅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钱满贯笑了笑,也不恼。手腕一抖,骰盅“啪”地扣在桌上,“压大压小,买定离手。”
“我压大”,王富贵把整定银子压上去,“一二三,开,小。王少爷,这局,你输了。”
王富贵脸色一垮,盯着那三颗骰子,半天没吭声。
那锭五十两的大银,被钱满贯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拢得极慢,像哄,又像碾。
“王少爷”,他又呵呵地开口,“要不…再来一把?手气这东西,越挫越勇,说不定下一把就翻回来了。”
“来,再来!”王富贵一咬牙,随即摸兜——兜是空的,“可我没有本钱了!”
“没有本钱,可以借嘛。”钱满贯有板有眼地道,“我这聚财楼,最讲信用。王少爷家里那宅子、那绸缎铺,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。你画个字据,我借你银子给,赢回来再还,多好。”
王富贵心里一喜,又一沉:“画字据?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王少爷放心,咱们做买卖,最讲公道。”钱满贯笑得眯起眼,“我们这里的规矩,是‘九出十三归’。你写二十两,我实打实给你十八两;一个月期满,你还我二十六两。听着多,其实最公道——我这儿的风险,就在那两两的折头上。你可以先借一小笔,赢了立刻赎回去。反正你有宅子有铺子,我还怕你跑了不成?”
这句“我还怕你跑了不成”,说的又软又暖,像给人披衣裳。
王富贵的心思活络了:对呀,我还有宅子有铺子,我怕什么?先借一笔,翻个本,连本带利还回去,神不知鬼不觉——
他提笔,蘸了墨,在字据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王富贵”,又重重按了个红手印。
说来也怪,一辈子写不了几个字的人,这三个字写得倒是熟。
按完第一张,他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一直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他把手往膝盖上使劲压了压,心里骂自己:怕什么?又不是卖身契。
钱满贯收起字据,笑眯眯递过一锭十八两的小银:“王少爷,请。”
半个时辰后,十八两银子又输干净了。
王富贵红着眼输急了,吼:“再借,我再借!”
“好说,”钱满贯慢条斯理又铺开一张纸,“不过这一笔,字据可得另立一张。”
第二张十五两,到手十三两五钱。按手印的时候,王富贵觉出不对了——不是抖,是冷。那枚红印子按下去,指尖像是浸在冬天河水里,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,擦不掉。
又一个半个时辰,十三两五钱又没了。
第三张十五两,还是到手十三两五钱。这一回他按手印,手掌平放在印泥上,一压,抬起来,愣是没觉出一点知觉——麻了。整只右手,从掌心到指根,麻得像不是自己长的那一只。
他把那只麻了的手往身后藏了藏,怕人看见。
“王少爷?”钱满贯的声音从对面飘来,还是那么和气,”还要再玩两手吗?”
王富贵哆嗦着站起来,结结巴巴:“不…不玩了。我回去……拿钱来还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钱满贯笑眯眯的,眼睛眯成两条细缝,“王少爷慢慢凑。三张字据,本银五十两,一个月期满,共还我六十五两。我这儿——不急。”
“不急”两个字说得越轻,王富贵后脖颈越凉。
他连滚带爬出了聚财楼,两腿发软,扶着墙根,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来。
他摸着空空的口袋,想起那锭被输掉的祖传藏银,心疼得直抽抽:“五十两啊……爷爷留给我的老本……我一把,就全送出去了……”
本金五十两,到期一百二十两,他拿什么还?拿那半座漏雨的破宅子?
他蹲在墙角,愁得薅头发,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。
其实他怀里还剩四十五两——三张字据到手的四十五两,一分都没进赌坊的门。
这话得往回说半炷香。头一局输了藏银之后,他兜里揣着刚借来的十八两,本该立刻坐回去摇骰子,可他走到门边,忽然又折了回来。
“先、先还一桩。”他把十八两里的二两四钱拍在桌上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醉仙楼那一壶酒、四样菜,去年腊月欠下的。我不是赖账的人。”
那年他穷得啃冷馍时赊下的一顿酒。他记了三个月,一直没脸进门。
第二张字据到手十三两五钱,他抽出三两,去药铺还了张大娘垫付的一副药钱,另添了一两六钱,把两年前赊的三副旧账一并清了。张大娘接钱时手直哆嗦,非要拉他去家里吃馄饨,他抽身就跑了。
第三张字据的十三两五钱,他留下九两五钱,另外三两五钱拐进寿衣铺,替爷爷挑了一件杭绸面的罩衫。掌柜的问他:“王少爷,人还没走呢,这么早备这个?”
他说:“爷爷那件旧的,是奶奶在世时缝的,都磨白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原来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,记了不知多少年,只是从没银子去做。
四十五两,到手就散了十二两四钱。剩下的三十二两六钱,他是在赌桌上一把一把输没的。
这倒不是他忘了。头一局输完藏银,他心里也曾闪过一个念头:揣着这十八两走人,明日再去当铺找份活计。可骰盅一响,那个念头就化成了水汽。他当时只当自己是被骰子勾住了,如今蹲在聚财楼墙根底下,被冷风一激,才咂摸出别的味儿来——
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会输。
只是他还想着,万一呢?万一这一把翻回来了呢?翻回来,爷爷的牌位前就能供上一桌上好的供品,就能把这宅子补得不漏雨,就能叫那些在背后说他“王家的种完了”的人闭嘴。
他抬起头,冲着一块青砖狠狠吐了口唾沫。
正薅着,忽听身后一个慢悠悠的声音:
“我说王少爷。你这是……又在哪儿惹的祸啊?”
王富贵腾的一回头——黄袍,金扇,拿着折眯眯。竟是镇上那个自称财神的怪老丈。
上回也是这条街。那时他端着豁口碗蹲在自家门槛上,一碗馄饨三文钱,他兜里连一文都凑不出。这老丈摇着扇子在他跟前站定,看了他半晌,他当即把腰一挺,把碗举高了些:“有馄饨没有?有馄饨,我就坐你旁边。”
老板说有,问他借不借两文钱。他张口就要接,手伸到一半,老丈又把扇子一收,两文钱原样揣了回去。
“给了银子,你这辈子只记住站着求人。”老丈说完这话就走了,袍子下摆扫过他脚背,扫得他一愣一愣的。
当时他还笑这老头怪,回头冲街坊嚷:“你要是财神,我就是玉皇大帝他二大爷!”
此时再对上这张脸,他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,僵住了。
“你、你怎么老在我背后!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我住在镇上,路过这里。”财神摇着扇子,一脸了然,“怎么现在这会儿信了三分?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,想辩解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像叫人当街揭了一层皮。
“我、我就是……”憋了半天,挤出一句,“我就是想翻个本……谁知道……”
“谁知道,越翻越深,是吧?”财神这句话,语气里没有讥讽,倒带着点感慨,“老话说,横财照人心,人性现原性。那锭银子,你要是拿去买米、修屋、拜师学门手艺,它就是福;你偏要抱进赌坊——它就成了引你往坑里跳的饵。”
王富贵低着头不说话,手攥得死紧。
“那锭银子,是你爷爷留给你的老本。”财神叹了口气,“你这次抱出去,输的不光是银子,是你爷爷的指望。”
王富贵鼻子一酸,眼眶当场就红了。
他从小到大浑浑噩噩,从不曾想过“指望”二字是爷爷的指望,爹的指望,一代一代往下递,递到他手里的时候,他正躺着打呼噜。
可这会儿,他忽然觉得自己把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,给输掉了。
“那…那我怎么办?”他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我欠着钱满贯六十五两,我还不上……”
财神望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真想还?”
“想!”王富贵斩钉截铁,随即又垮下去,“可我没钱!”
“钱可以用别的东西还。你有宅子,有铺子,有嘴,有脑子。只是你从没想过,用自己的本事去换钱——你总想着,天上掉银子。”
王富贵听着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藏银上那两行字,想起小时候蹲在绸缎庄柜台角上,看爷爷跟客商谈生意——几句话,几百两银子的买卖就落了板,人家还笑着拱手。爷爷挣的每一两,都是站着挣的。墙里那锭银,是怕儿孙饿死留的活命钱,不是翻本的赌本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眼睛红红的,却亮得吓人:“老丈,你教教我。教教我,怎么用自己的本事,把这笔债还上。”
财神望着他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没急着答话,摇着扇子慢悠悠转身,往镇北去了,走出几步,才像随口想起似的丢下一句:“明儿一早,去镇北郊的孙记染坊,找一个叫孙广发的老人。他会告诉你,这债该怎么还。”
“孙广发?”王富贵一愣,“你怎知道——”
“我想知道的,都能知道。”财神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“记住,我只给你指个门。进不进,得你自己抬腿。我要是背着你走,那你这几两银子,就白输了。”
王富贵站在原地,望着老头的背影,攥紧了拳头,喃喃道:“孙广发……孙记染坊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当晚,聚财楼后堂。
钱满贯正把那三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据,一张一张叠得平平整整,收进一只黑漆木匣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铜锁扣上。
他望着窗外,眯起眼,笑得很和气:“王少爷……肥羊进了网,不急着宰,得慢慢养。养肥了,才好一刀一刀地刮。”
他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低低补了一句:“听说王少爷手里还有一间老绸缎铺的地契。那玩意儿——可比六十五两,值钱得多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