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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立赌规则 山神庙九条 ...


  •   不送现成命,只开机会门。
      三里坡不算远,两朵祥云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山神庙前。
      只是这两朵云姿态不太体面——前头那朵怀里抱着半只鸡,后头那朵追得头发丝儿都竖起来了。
      “你先把鸡放下再落地!成何体统!”
      “赌注!这是赌注!”运神把鸡搂得更紧,“押都押了,哪有退回来的道理?”
      山神是个矮胖老头,黑里透红的圆脸,一撮黑胡,穿一身黑袍,看着精气神饱满。此刻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一只手攥着把花生,一颗一颗往嘴里丢,惬意得很。
      远远瞅见两朵祥云飘然而至,他赶紧起身相迎,腰都弯成了虾米:“哟——稀客稀客!财神爷您来了?快请进、快请进!供桌上刚摆了新炒的瓜子花生,五香的,您尝尝!”
      运神脸一黑:“呵,好你个山神,眼里就只有财神爷?”
      山神一愣,眼珠一转,赶紧陪着笑脸补救:“瞧您说的!运神爷也来了!稀客,也是稀客……快请进、快请进!”
      话是这么说,语气却明显虚了三分,一双眼睛还直往财神那边瞟,手里的花生也递向了财神。
      运神“哼”了一声。得,今天这香,白闻了——这位的门槛,比自己庙门口还冷。他把手里的鸡往供桌上一放,往主位对面一坐,胡子撅得老高。
      “敢问二位上仙,”山神搓着手,笑得满脸褶子,“今日到我这小庙,有何贵干?”
      “我和老运打了个赌。”财神折扇一展,“想请你做个见证。”
      “不知,做什么见证?”山神眼睛一亮,随即又缩回去,赔着小心,“不是,容小神多一句嘴——你们打的什么赌,这赌约怎么个立法?口说无凭。您二位是上仙,我可一个也得罪不起。”
      这话一出,运神当即瞪向财神:“怎么个立法?就凭方才路上那几句歪话?我告诉你老财,就你那点小心眼,指不定回头怎么赖——半夜往人枕头底下塞金元宝,回头非说是那人自己捡的!”
      “嘿!”财神胡子一翘,“我还想防着你呢!运神爷要是暗中给我选的人降场灾——让他摔个跟头、惊一匹马、霉一场雨,把我的人喂了狗,我找谁说理去?”
      一个要防塞钱,一个要防降灾,两位上仙挤对着山神评理,唾沫星子横飞,把供桌上那盘五香花生震得跳了三跳。
      山神抱着胳膊听了一阵,慢悠悠道:“二位,听这意思——是都嫌方才那约定立得太松啊。”
      两神同时一噎。
      “松好啊。”山神不紧不慢剥了颗花生,“松了,才想补。”
      他背着手踱回神像后头,再出来时,袖子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本,又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秃毛笔,舔了舔指尖,翻开封皮,往供桌旁一坐:
      “趁热打铁。今天把赌约的规矩,一条条钉死喽,写进账里,三界作证。往后谁再越界,不用吵——翻本子。”
      财神袖子一撸:“立就立!”
      运神一拍桌子:“我奉陪!”
      “神仙打赌,最怕什么?”山神竖起一根手指,“最怕规矩不严。规矩一松,赌的就不是人心,是谁神通大,像泼皮架一场,赢了不光彩,输了不服气。今儿丑话说尽,往后才好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“做见证”三个字咽了回去,换了句实在的,“才好看戏。”
      “快讲第一条!”
      “头一条我先说。”财神抢先开口,“不凭空改运!逆天改命、篡福祸、调生死,一概不许。谁动这歪心思,就算他赢,我也把他供桌掀了。”
      “这条公道。”运神点头,“硬改命算什么本事?要那样,不如直接比谁咒语念得溜。可这话得说全——施法也是改,变个天气、托个梦、动一寸法术,都算。第二条:不许施法术。”
      “那我递个门总行吧?”财神眼珠一转,“我摇一把风,把那张契书吹到他脚边——这算不算法术?”
      “风是你摇的,就算。”山神笔尖一停,“要递门,就用凡人的手、凡人的话、凡人的路数。神仙的本事,一寸也不许带进场。”
      财神捻着胡子想了想,认了:“行,依你。”
      “再一条——不许凭空造财。”运神把手一指,“不点石成金,不变银,更不许往人枕头底下塞金元宝。想帮人,只能递机会,不能递钱财。”
      “机会和钱财,怎么个分法?”财神眼珠一转,“万一我递了个机会,他自己挣了钱,算我的本事,还是算他的运气?”
      山神在旁悠悠插嘴:“那自然算他自己挣的。机会是门,钱是门里头的路。门给您打开了,路是他自己走的。他进门就摔了跟头,也怪不着开门的人。”
      “妙!”运神一拍大腿,“老财,听见没?开门是情分,走路是本分!”
      “行行行,算你有理。”财神撇嘴,随即正色,“那我再补一条——机会不能白送。不能把机会端到人跟前,掰开嘴喂进去。那叫喂饭,不叫扶人。得那人自己够、自己肯伸手,才算数。”
      山神眯起眼,笔尖悬着,慢悠悠道:“这条更妙。有人一辈子穷,不是没机会,是机会来了他够不着、也不肯伸手。二位要是把机会硬塞给他,等于替他活了一回——还赌个什么劲?”
      运神闻言,深深看了山神一眼:“山神老儿,你这话,倒像是个过来人。”
      “我活了千把年,见过的人,比这山里的石头还多。”山神笑呵呵捋了捋胡子,“这人呀,有时候真叫人看不透——有人守着金山饿死,有人捧着破碗翻身。二位说说,这算财的功劳,还是运的功劳?”
      财神和运神同时沉默了。
      半晌,山神把秃毛笔在舌尖上舔了又舔:“还有没有?趁热立!立得越细,往后越省心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条,”运神想了想,“不许替人做决定。他要不要这门、走不走这条路,得他自己点头。咱们一个念头都不能替他起。”
      “这个我举双手赞成!”财神难得跟运神一个鼻孔出气,“替他拿主意,赢了我也不光彩。”
      “第四条,”运神接着说,“不许使绊子。不许暗中给对方选的人降祸、使坏、添堵。谁背地里下黑手,那就不是打赌,是结仇。”
      “这条我也赞成!赌就要赌个光明正大。下绊子赢的,三界同道看笑话。”财神说着,眼珠又是一转,“那再加一样——不许碰对方的人。我选的人你不许插手,你选的人我不许染指。谁搅谁的局,谁算输。”
      运神点头,又警惕地补一句:“那你也别往我选的人跟前递什么发财的机会——借刀杀人的阴招,我可防不住。”
      “我疯啦?”财神一瞪眼,“我巴不得我选的人赢呢!我犯得着去帮你的人?”
      “你——”
      “好了好了!”山神赶紧打圆场,笔尖一转,“这条记全乎些:不得干扰对方选中之人,不得向对方之人递送机缘,不得暗中作梗。违者算负。”
      “记,都记上!”
      秃毛笔刷刷落纸,山神嘴里还念叨:“这一条呀,就是规矩里的楚河汉界。谁过界,谁犯规……”
      “哎,”财神打断他,“你说的楚河汉界,是下棋那个吧?”
      “可不。”山神头也不抬,“下棋讲楚河汉界,赌局讲规矩分明。棋子砸人家棋盘上,那叫掀桌,不叫下棋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样要紧的。”运神把扇子一收,“不夺人所有。他原本有的东西,铺子、家伙、一口锅,神不许伸手挪。”
      “这条是老财我最爱听的。”财神连连点头,“也记上。”
      “第六条——”两神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,“不显真身。”
      话出口又互相瞪了一眼。山神笑得直拍大腿:“好好好,英雄所见略同,记同一条!到时候凡人一见财神爷下凡,腿一软跪一院子,还赌个屁——直接比谁香火旺得了!”
      财神和运神都忍不住笑了。
      “第七条,限期三个月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”财神大手一挥,“第八条,期满当众验明——有个正经营生,能不伸手讨、自食其力,还有余力周济旁人,就算站稳。站稳者胜。验期就定在六月初三,回你这庙里验。”
      “要是两个人都站稳了呢?”运神追问。
      “那就看谁先站住。”山神慢悠悠道,“谁先站稳,谁先帮上旁人,谁赢在前头。”
      “成。”
      “彩头也一并写死。”运神眼珠一转,把供桌上那半只鸡往里一挪,护住,“输的让出三百年香火归赢家,蹭供不许挑三拣四——这是老话。我今天添个新话:输了那位,逢年过节得当街喊三声‘运神比财神厉害’。”
      “你做什么梦!”财神跳起来,随即把扇子往掌心一拍,“好,要喊都喊!那也改改成话——他喊三声‘运神比财神厉害’,我喊三声‘财神比运神厉害’,看谁喊得响!我再添一样——输的人,给赢家当三个月跟班,端茶倒水、捶背捏腿,三界看着。你敢不敢?”
      “你提的你敢不敢?”
      “我当然敢!”
      “成交!”
      “最后一样。”运神收了笑,郑重道,“这赌约,是咱俩当着天地立的。谁赖账,造天雷惩罚,三界共弃。”
      “这话,我认。”财神难得郑重。
      “我也认。”
      “谁反悔谁孙子!”两位神仙异口同声。
      喊完,二仙对视,各哼了一声,各自把脸扭向一边,下巴却都抬得高高的——谁也没先挪开眼神,倒是山神低头把这句一并记了。
      “既然规矩立齐了——”山神放下秃毛笔,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黑黢黢的木质令牌往供桌上一拍,震得花生壳跳了三跳,“请天地作证!我把这赌约刻上木简,立为铁契!”
      他取出一片沉甸甸的檀木简,指尖在简面上虚虚划过。庙里没起风,檐角的铜铃却自己响了一声。木屑簌簌落下,一行行金字凭空浮现:
      财、运二仙,立约打赌:
      第一条不显真身。只化凡人,暗中递机缘。
      第二条不施法术。不逆天改命,不篡福祸,不调生死,不兴风雨,不托梦。
      第三条不白送钱财。不点石成金,不变银,不塞元宝;只递机会,不递钱财。
      第四条机缘须其人自己够得着。须其人自己伸手,方为成。
      第五条不许暗中搅局。不得干扰对方选中之人,不得向对方之人递送机缘,不得作梗下绊。违者算负。
      第六条不许替人做决定。
      第七条不许夺人所有。
      第八条赌期三月,六月初三当众验期。有个正经营生、能自食其力、有余力周济旁人者,为站稳;站稳者胜。
      彩头:输方让出三百年香火,蹭供不得挑拣;当街三呼“运神比财神厉害”(对方所喊易其名),另与赢家当三个月跟班,捶背捏腿。天地为证,三界共鉴,若违此约,天雷共击。
      写完最后一个字,山神把秃毛笔往上一抛,接住,又数了一遍。
      “你俩嘴上说了十句,”他抬起头,“我并成八条。多的那两句是一回事,少的我可不添——记账讲究一个字不多、一个字不少。”
      财神与运神凑过来看了一遍,各自点头,都说自家那几句一句没丢。
      山神指尖一弹。
      木简上那些金字忽然亮了,像一炉烧透的炭,紧接着化作一道淡淡金光,破庙顶而出,没入云端。
      八条铁契,自此上了天的账。
      “成了。”山神拍拍手,语气头一回没了戏谑,“铁契已成,天地已鉴。往后谁再耍赖,不用我吵——这木简自己出来作证。”
      财神和运神望着那道金光散尽,都收了笑,心里各自多了几分郑重。到底还是运神先绷不住,咧嘴找回了嘴上一寸:“丑话说前头,老财,你可别到时候连跟班都当不称职,端茶洒了,捏腿用力过猛,被我数落得下不来台。”
      “谁给谁当跟班,还不一定呢!”财神吹胡子瞪眼。
      “得嘞。”山神煞有介事地在小本本上画了两笔,“赌约已定。二位打算去哪儿选人?”
      “还请山神指个地方。”
      山神往东南方一指:“前头山脚有个镇子,叫清水镇,山清水秀,人杰地灵,满街的烟火气。二位去转转,保管有乐子。至于挑中谁的人——那就有的瞧了。”
      “行,说走咱就走。”
      “记住喽。”山神送到庙门口,“六月初三验期,都回我这儿。我这山神庙,就是你们的公堂。观赌费小老儿先记一笔,日后再算。”
      两朵祥云腾空而起,往清水镇去了。这一回前后有序,只是前头那朵手里仍隐隐约约抱着个东西——山神眯眼瞅了瞅,乐了:那半只鸡,居然还真被他押上了云头。
      望着云影消失,山神慢悠悠剥了颗花生,自言自语:“嘿嘿,财神运神打赌,这下可有热闹看喽。回头得多收点观赌费……”
      他背着手踱回门槛,习惯性地把方才记的账从头捋一遍,捋到第八条,手停住了。
      “咦。”
      他又捋了一遍,这回把秃毛笔都捏瘪了。
      “方才那句‘要是俩人都站稳了,看谁先站住’——嘴上说了,本子上记了……”山神猛地扭头看向供桌,那片铁契木简端端正正躺着,金光已敛,八条金字,字字完整。
      偏偏简上没有这一款。
      山神这才回过味来:那句“双双站稳看谁先站”,只在话里,没进条文。他连忙提笔,想把这一款补刻到木简上,凑成第九条。
      可秃毛笔刚碰到简面,字迹刚刚浮现,便如水滴入火,瞬间消散,木简寒光隐隐,再不容增改分毫。
      山神明白了:铁契一经天地金光固化,便成天道契约,一字不可增,一字不可删,一句不可改。
      漏刻的,补不回来了。
      “坏了。”山神嘴一咧,一拍大腿,“漏刻了!”
      抬头望天,祥云早没了影,喊也喊不回来了。
      “这契书上只写‘站稳者胜’。”山神咂咂嘴,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摔,“真要俩人一块儿站稳了,这官司——八条铁契反倒判不出来喽。”
      老槐树叶子落了他一脑袋。
      他挠了挠,把秃毛笔往耳朵后头一夹,想了半天,忽然把心一横,自我开解道:
      “管他呢。到时候再说。反正——看戏不嫌事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第2章 立赌规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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