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1章 运神蹭供 运神蹭香蹭 ...
-
“财神吃供,运神闻香。”
说这话时,运神正背着手,站在财神庙门口。
三月初三的风卷起财神庙前檐角的铜铃,叮当一响,也像在替他叹口气。
这话,是他在心里刻了三百年的。头一百年,他气得跺脚;第二个百年,想通了;到第三个百年,硬是修出一种仪式感——每回掐着卯时到,隔门嗅一口,闻完脸色铁青地走。
今天,是他连着第七日来闻香了。
可今天不同。今天供桌上,摆着一只硕大肥美的烧鸡。
那只鸡卤得油亮,色如古锦。油光顺着鸡皮慢慢往下淌,滴在盘沿上,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,能勾出三里外的馋虫。
运神给自己立过规矩:我是神,我得有体面。闻一闻,又不算偷。
可是脚,却已经不听使唤地迈了进去。
人间香火,向来偏心。
财神殿前,三牲果品堆成小山,香炉里的烟浓得连蚊子都进不来,供桌一日三换,蜡烛比别家粗上三圈。信徒跪了一地,队伍从门槛蜿蜒到巷口,有人天不亮就来占头香;有人抱着只公鸡进门,许愿发了财就抬一整扇猪来还愿——财神庙里,尽是这样掷地有声的大话。
运神庙呢?供桌三尺见方,冷得像数九天的冰窖。别说烧鸡,连根鸡毛都寻不见,倒是常年落一层灰。每回来,运神都得挽起袖子自己动手擦。偶有一两个香客上门,全是运气背到了头、一时又想不起别位神的,跪下只求三句话:救急!翻本!就一把!求完拔腿就走,连口头许下的三炷香都忘了还。
这落差,已经三百年了。
运神本想转身就走,可那香气不依不饶,直往他鼻子里钻。他咽了口唾沫,心说:我就进去看看。看一眼,不犯天条。
他刚迈进门槛,就听一个声音响起来——
“老运!愣着干什么?快进来啊!”
财神坐在供桌旁,一手擎着个大鸡腿,一手摇着折扇,扇子上金色的“财”字特别醒目,吃得满嘴油光,还故意吧唧吧唧地咂巴嘴,声音大得能震飞屋梁上的灰。
这门“吧唧功”,他使了三百年,回回管用。闻着香、看着馋、听着来气——杀人诛心,就这三件套。
只是今天这几声吧唧,还有一层别的意思,他不说。三百年了,供桌上的东西摆上来、他吃完、香燃尽,就算过了一天——回回都是这样,没人跟他抢,也没人跟他争。今日这个白胡子老货居然伸手来夺,他嘴上嫌,心里竟有点受用:抢吧,抢着才热闹。
“这届百姓实在!这烧鸡,皮脆肉嫩,咸淡正好,酥烂入味,入口即化……”财神眯起眼,把鸡腿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闻,一脸陶醉,“老运,快来,趁热吃口!”
运神梗着脖子:“我不饿。”
“那你咽什么口水?”财神用扇子尖一指他的喉咙。
“我咽的是气!”运神一瞪眼,“人间只认你财神,把我运神当摆设!我能不气?”
财神哈哈大笑,乐得黄胡子一翘一翘:“老运啊,不是我说你,你这可就钻进牛角尖了。财,是实打实的,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数得清,百姓自然肯供。你那‘运’嘛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扇子一摇,“玄玄乎乎的,谁也说不清管不管用。人家怎么供?总不能立个牌位,天天供着‘可能有用’四个字吧?”
运神气得白胡子撅起老高:“你可别胡说八道!没有我暗地里调度运道,你那财怎么分配?你以为银子长了腿,自己会往人钱袋里跑?”
“嗯……不会跑,不会跑。”财神含着鸡腿,含糊应道。
“那我问你——去年镇东刘掌柜,进了一屋子货,偏逢连阴雨,霉了大半。他天天给你烧香磕头,上贡上得比谁都勤,你管了没有?”
“那是他……运气不好。”财神低头啃鸡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对喽!运气不好!归谁管?”
财神被这话噎住了,鸡腿停在嘴边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运神乘胜追击,一步抢上前,一把夺过财神手里的鸡腿,啊呜咬了一大口,嘴里塞满鸡肉,依旧呜噜呜噜地继续说:“还有镇西张屠户,攒了半辈子银子,眼瞅着要盘下一间铺面,结果走夜路摔断了腿,银子全填进药罐子。你说——这又归谁管?”
“也……也归你管。”财神嗓门明显低了下去。
“那你还敢不认账?”
运神三两口啃掉半只鸡腿,总算顺了气,抹了抹嘴:“人间只认财,不认运,跟只认蛋不认鸡,有什么区别?没有我那只下蛋的鸡,你那蛋,从哪儿来?”
财神眼睁睁看着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落进了别人嘴里,愣是没抢回来。
运神眼看占了三分上风,把吃剩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拍,半开玩笑半挑逗:“今天这鸡,我吃定了!你往后每月的供品,得匀我一半!”
“凭什么?”财神一瞪眼,黄胡子也撅起老高,“百姓是供我的!我凭什么分你一半?”
“就凭我帮你打理运道!”运神拍着桌子,“你算算,这一年到头,有多少财富是靠‘运气’落到人手里的?财神爷,你该不会真以为,全凭你那些个金元宝吧?”
“吹牛。”财神撇嘴。
“不服?试试?”
“试试就试试!”
这老哥俩儿大眼瞪小眼,黄胡子对白胡子,谁都不让谁。庙里的油灯被这阵仗震得明明灭灭,供桌上那盘烧鸡,被吵得凉透了,还剩小半只孤零零地卧在盘里。
吵到这儿,老剧本又要重演——可今天,财神忽然不接茬了。
他慢条斯理抹了抹手,不笑了。
“行,张屠户那桩,算你赢一回合。”他眼珠一转,忽然杀出个回马枪,“那咱倒过来想想:他要是银子攒得够厚,走个夜路就轮得着摔断腿?雇顶小轿、换双厚底鞋,运气还出什么场?老运呐,钱是墙,你不过是墙头风。墙根子不牢,你那风往哪儿吹?”
运神一噎,随即眼睛一瞪,反手就顶了回去“照你这说法,穷人全是自己命不好?镇北那户,祖上良田千亩,一场大病下来卖儿卖女——他家缺银子吗?银子有的是,运道被狗吃了,又归谁管?!”他一指庙梁,“墙再厚,也怕大风掀顶。风是吹墙的,可墙塌了,你堆再多银子,也得跟着埋!”
“你那叫个别!”
“你那才叫一概而论——”
这一场嘴仗,三百年来回回各逞口舌,回回谁也没拿出过硬的真章。可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两个都有干货,句句往对方肺管子上戳。道理这东西,越讲越死,再讲下去,就该掀供桌了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财神的眼睛忽然一亮。
那眼神不对。运神认得——这老小子三百年来,但凡要出幺蛾子,眼珠子先转三圈。可他正吵得上头,明知有诈,也只能往下听。
“老财,你那眼珠子转来转去,又有什么想法?”
“老运,咱老哥俩儿争了三百年,到底是财能改命,还是运能改命,谁也不服谁。道理,是讲不明白喽——”财神故意把折扇一展,露出上面大大的“财”字,笑意狡黠,“不如今天换个新鲜的:打个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运神也把折扇一展,露出大大的“运”字。
“赌人呀。”
财神一屁股坐上供桌,扇子往山下一指:“咱哥俩儿,各挑一个身无分文的普通人,点拨他。不显真身、不施法术,只给机会、递机缘,看谁真能把人扶起来。”
运神眯起眼:“有意思。”
“若是以咱俩的手段硬改命,那叫作弊,赢了也不光彩。”财神拍着胸脯,“咱哥俩儿就负责送风、递雨、开门、铺路,至于那人自己肯不肯走——看他自己的造化。三个月为期,谁挑的人先站稳脚跟,算谁赢。”
“‘站稳脚跟’,怎么算?”运神是老江湖了,“‘站稳’俩字,你能做出三样文章来,我得问在前头。”
“有个正经营生,能自食其力,还能周济别人——三样俱全,才算站稳,少一样都不算。”财神一条一条掰着手指头数。
运神心里把这几条来回过了三遍:不施法、不硬改,比的是人肯不肯接住机缘。嘿,这不正是“运”的主场?机缘递到门口,人肯不肯迈那道门槛,靠的就是运道托着的最后一把心气。
他琢磨片刻,咧嘴一笑:“成!赢了怎么说?”
“赢了的人,往后三百年供品先挑。”财神豪气一挥手,随即又坏笑,“输了的人嘛——蹭供的时候,不许挑三拣四,给你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“成交!”运神一拍桌子,随即眼一横,“但得加一条——不许直接送钱送物,只能送‘机会’!不然你财神爷财大气粗,半夜往人枕头底下塞金元宝,我上哪儿说理去?”
“哟呵。”财神把扇子一收,正色片刻,又乐了,“姜还是老的辣,被你堵上了。行,依你。”
他眼珠又是一转,朝山下努了努嘴:“不过光咱俩拍桌子不算数——空口无凭,得找个管账的见证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三里坡,山神庙。”财神金扇子一抖,“那位老哥别的本事没有,记账一绝,三界里嘴最严实、心最活泛的老好人。请他做见证,谁赖账,小本本上见。”
运神捋了捋白胡子,心想这也是个理。可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落实,当即把桌上那小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搂:“成!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赌约归赌约,这只鸡归我。省得你回头赖账,说供桌上本来就该有我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刚被我啃的那一半。”
“……好你个老运!”财神气得胡子炸开,“那是我的供品!”
“现在是赌注了。”运神抱着鸡往门口走,头也不回,“押注嘛,总得有点彩头压在这儿。”
“你给我放下!”
“走啦——请见证去喽!”
“你请客?”财神在后面跳脚。
运神在云头上探回半个身子,中气十足地还了一句:“我请你闻味儿!”
“好你个老运,你、你、你不厚道!”财神吹胡子瞪眼,忽然回过味儿来——不对,“等等,要请见证的是我,你抢什么在前头!”
“催你路上紧些罢了。”云里飘来运神悠悠一嗓子,“走!请山神做见证!”
“走!请就请!”
两朵祥云离了财神庙,一前一后,直往三里坡去了。风在身后卷起檐角铜铃,叮当、叮当,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正一步一响地走近。
怀里那半只鸡,运神一路上没啃一口。他自己的规矩他自己清楚:运道这东西,得有人接,才作数。财神庙前那个穿破棉袄的老丐,那只豁口碗接了他的运,接了三百年——他蹭来的供品,末了都进了那只碗。财神门儿清,只是从来没点破。
二仙还不知道,山神庙那道门槛上,此刻正有一袋五香花生、一个皱巴巴的小本本,和一个最会看人下菜碟的老爷子,等着招待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