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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 43 章 交流会暗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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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流会定在市中心一家商务酒店的会议厅。
会议当天清晨,天是淡淡的灰,云层压得很低,风裹着湿气扑在窗玻璃上,看样子随时会落一场凉雨。沈知柚早早起身,把护踝仔细缠紧,换上一身简约的烟灰色西装套裙,长发松松挽起,留两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她对着镜子打量片刻。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,这几晚睡得都不踏实,闭上眼睛就是那晚走廊里的对话,木盒里的拍立得,还有那句迟来多年的解释。
她反复告诫自己,今天只是一场行业交流。她是设计院的分享人,陆寒舟是甲方的分享嘉宾,所有人面前,只谈岩土、边坡、监测数据。
情绪要收起来,一丝一毫都不能外露。
PPT 昨晚已经打磨完毕,案例内容客观克制,截取三号边坡险情的处置过程,隐去所有私人牵扯,只留给同行一份可供参考的实战复盘。她把文件拷进 U 盘,又把打印好的纸质提纲放进手提袋,指尖无意间碰到袋子夹层里一个小小的东西 —— 是那张泛黄拍立得。
昨晚翻木盒的时候,她鬼使神差把它塞了进来。
她原本打算看完就放回家里,可一忙乱,竟随身带到了会场。
沈知柚心口一跳,连忙隔着布料按住照片,像是怕它突然暴露出来,泄露她藏得最深的心事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纷乱,才拄着拐杖,打车去往会场。
酒店会议厅在二楼,走廊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闷下去。两侧墙面挂着交流会的横幅,签到台堆着资料袋,来往都是周边设计院、勘察单位、甲方的同行,人声低低交织。
沈知柚签到拿资料的时候,眼角余光先瞥见了不远处的陆寒舟。
他站在茶歇区,正和一个外地来的总工说话,一身深灰西装,身姿挺拔。大概是提前打理过,掩去了连日熬夜的疲惫,神情从容,交谈时微微侧耳倾听,偶尔点头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,落在他肩头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陆寒舟忽然抬眼,视线直直撞过来。
沈知柚的心尖猛地一跳,下意识偏开目光,低头翻手里的会议手册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没有上前打招呼,维持着陌生同行间该有的距离,慢慢往会场后排的座位走,选了一个靠过道、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。
没过多久,林淼找到她,挨着她坐下,压低声音:“刚刚看见陆总了吧?他排在你后面分享。对了,我刚听见两个别的院的人闲聊,当年那张挑事的照片,是咱们院以前一个离职的实习生传出去的。那人当初想抢保研名额,记恨陆寒舟拿到名额,故意截了图发给你,挑唆你们分开。”
沈知柚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看向林淼。
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她本就翻涌的心湖。
她只知道照片是被裁剪过的,却从来没想过背后还有人刻意算计。
“是那个实习生?” 她声音压得发轻。
“嗯,那人后来跳槽去外地了,上周回来参加饭局喝醉了说漏嘴,刚好我师兄在场听见。本来不想跟你说,可我觉得,你有权利知道完整的来龙去脉。” 林淼叹了口气,“这么多年,你们两个人,都被别人的私心绊住了。”
沈知柚攥紧了手里的会议手册,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原来这场遗憾,不止是两个人的骄傲和错过,还有旁人刻意的挑拨。
她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稳住心神,轻轻点头: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紧张吗?” 林淼笑着碰了碰她胳膊,转开话题,“你这个案例一拿出来,今天不少人都会感兴趣,饱和土边坡突发淤堵,增设沉砂池的思路,圈内很少有人这么落地。”
“还好,按提纲讲就行。” 沈知柚轻轻弯了弯唇角,只有她自己清楚,胸腔里那股轻轻浮动的慌乱,一重叠着一重,不再仅仅来自陆寒舟。
交流会准时开场,主持人简单致辞之后,按顺序邀请分享嘉宾上台。前面几位都是常规的勘察技术分享,节奏平缓。轮到沈知柚的时候,她扶着桌沿慢慢起身,拐杖点在地毯上,声音清浅平稳。
走上讲台,投屏亮起。
她站在话筒前,视线习惯性扫过台下,无可避免对上陆寒舟的眼睛。他坐在靠前一排,手肘轻搭在扶手上,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,没有多余的情绪,像在认真聆听一位合作方工程师的汇报。
可沈知柚清楚,这双眼睛看过她红着眼算错公式的模样,见过雨夜坡顶危险里强装镇定的她,也在那个夜晚,隔着半扇防盗门,把压了许多年的真相说给她听。
她迅速收回心神,开口,声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从现场降雨入渗,截水沟淤堵诱发裂纹,应急处置方案对比,再到沉砂池滤层设计、十四天延长观测周期的考量,一张张图有序翻过。她讲得条理清晰,重点突出,遇到同行容易忽略的滤层铺设细节,特意放慢语速点明。
台下很安静,不少人低头记笔记。
分享临近尾声,主持人留出提问时间。
最先举手的是一位勘察院的工程师:“沈工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后期如果再次遭遇连续暴雨,沉砂池就算按时清掏,有没有失效的预案?”
沈知柚早有准备,从容应答:“我们预留了坡顶临时导流槽的备用方案,一旦监测孔隙水压力持续走高,可以快速启用分流,降低进入土体的渗流量,和沉砂池形成双重防护,相关图纸我附在附录里了。”
对方点头道谢。
接连两三个问题,都被她稳稳接住。就在主持人准备收尾,请下一位嘉宾上台时,又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我想提问。”
是陆寒舟。
会场一瞬间安静半分,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。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同一个项目的甲乙双方,都想看看,甲方负责人会提出什么样的问题。
沈知柚站在台上,脊背轻轻绷紧,抬眼看向他:“陆总请讲。”
陆寒舟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在投屏那张孔隙水压力监测曲线图上,语气专业客观,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:“沈工的方案完整,但是有一点,备用导流槽启用的触发阈值,你取的是历史极值。有没有考虑过,土体经过一次饱和损伤之后,抗剪强度不可逆下降,阈值应当适当下调?”
又是和上次例会一样,精准、稳妥的质疑。
沈知柚脑子飞快运转,冷静回应:“陆总的顾虑很关键。报告里我也标注了,这个阈值是动态可调的,依据十四天观测期的孔隙水消散数据再修正。目前先用历史极值做临时预警,后续会根据每日监测台账迭代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 陆寒舟微微颔首,唇角极淡地扬起一点弧度,是认可,“这个动态调整的思路很稳妥。”
简简单单一问一答,全是技术层面的推敲,挑不出半分异样。
可沈知柚心里明白,他是在人前继续维持之前的分寸。当众提出专业层面的疑问,证明他不会无条件附和她,堵住旁人 “陆寒舟一味偏向沈知柚” 的闲话。
主持人笑着接话:“感谢沈工的精彩分享,接下来有请陆总,给我们带来甲方视角下边坡项目风险管控的分享。”
沈知柚握着话筒轻轻点头,退下讲台,慢慢走回座位。路过陆寒舟身侧的时候,两人距离不过一步远。他微微侧过身,给她让出通路,低声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讲得很好。”
气息擦过她耳尖,很轻。
沈知柚脚步没停,只极快地朝他微不可察点了下头,没有回话,径直回到林淼身边坐下。
林淼凑过来,用气音说:“好家伙,你们俩这配合,一唱一和,外人看着就是标准甲乙双方严谨博弈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沈知柚轻轻呼出一口气,目光落在讲台方向。
陆寒舟已经站到投屏前面,他的分享主题是甲方如何在项目全周期把控岩土风险,开篇就拿三号边坡作为实战案例,却巧妙地换了视角,不谈设计,重点讲现场管控、人员安全和应急响应机制。
他讲的时候,偶尔会看向她这个方向。视线落在她脸上,停留很短,就移开,自然得像是随机扫过全场听众。
沈知柚安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提袋的皮质边缘,一想到方才林淼说的、那个刻意挑拨的实习生,心口一阵发闷。原来困住他们这么多年的隔阂,根源不只是年少的倔强,还有别人蓄意的算计。
他说起雨夜坡面出现裂纹,现场警戒、人员撤离的优先级高于抢险,说起通宵轮班盯监测数据,说起增设沉砂池方案落地时,反复核对工人作业安全路径。那些画面,她全部记得。滂沱的雨、泥土腥气、铁耙刮过沟底的声响,还有他站在警戒线旁的背影。
原来在他的视角里,那天的凶险,比她想象中还要重。
四十分钟的分享很快结束,掌声响起。上午的议程到此告一段落,主持人宣布休息半小时,茶歇开放。
人群陆续起身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,会场里喧闹起来。林淼被一个相熟的同行叫走,临走前悄悄跟她说:“那个挑事的人,现在就在本市一家勘察单位上班,今天也来参会了,我刚看见签到表上有他名字。你自己留意点。”
沈知柚心头一沉。
那个人,居然也在这里。
林淼离开后,只剩下沈知柚坐在原位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脚踝站久了隐隐酸胀,打算多坐一会儿,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。很快,她在茶歇角落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,正和几个人说笑,眉眼和林淼描述的对上。
脚步声慢慢靠近,停在她座位侧边。
陆寒舟端着一杯温水,站在过道里,垂眸看向她,声音压得很低,盖过周遭人声:“脚是不是撑不住?刚才上台,我看你下来的时候步子有点僵。”
沈知柚抬眼看向他,周围人来人往,时不时有人从旁边经过,她不敢和他久留交谈,声音放轻:“还好,歇一会儿就好。” 顿了顿,她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说了一句,“林淼刚刚跟我说了,当年传照片挑拨我们的人,今天也来了会场。”
陆寒舟眸色一沉,视线飞快扫过茶歇区那个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转瞬收敛,重新压成平静:“我知道。早上签到的时候看见了。我本来不想让你再接触这些旧事,免得扰乱你。”
“已经知道了。” 沈知柚轻轻吸气。
“等下下午还有圆桌论坛,时间很长。”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僻静的消防通道门口,“那边人少,如果你想透透气,我在那边等两分钟。不光是说导流槽阈值,这件事,我想和你简单说几句。文字说不清。”
他把理由包装成工作,可沈知柚听懂了,他是想和她聊聊这件突如其来的消息。给她选择,不强迫。
沈知柚迟疑一瞬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,避开所有单独相处的机会。可心底压着纷乱,关于那场持续数年的挑拨,她确实想听听他的想法。
她沉默几秒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:“我稍后过去。”
陆寒舟没有再多说,颔首转身,从容汇入人群,仿佛只是随口和合作方工程师交代工作。
沈知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,抬手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。茶歇区人声鼎沸,咖啡香混着点心甜香飘过来,周围同行谈笑风生。所有人都沉浸在技术交流的轻松氛围里,没有人知道,消防通道那扇门后面,他们要谈起掩埋多年、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一场别离。
她慢慢扶着座椅扶手起身,拿起拐杖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安静的方向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