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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风静待期 ...

  •  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,天光一点点褪成柔和的灰蓝。

      沈知柚把修订好的报告反复通读了两遍,陆寒舟发来的饱和土边坡案例数据全部嵌入附录,逻辑严丝合缝。她加上落款,上传到项目群文件区,顺带在群内发了一句简短通知,告知各方新版报告已更新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往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
     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安静得有些空。群里陆续有人回复收到,监理、李工、张主任的消息依次跳出来,唯独陆寒舟,没有在大群里发言。

      沈知柚下意识点开私聊框,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句 “好好休息脚踝”。

      他没有再来消息。

      他很懂得收放。方才提起实验室的回忆,在她只回了三个字 “我记得” 之后,便不再往旧事上深入,不逼迫她,不追问她藏在心底的迟疑。这份克制,有时候是宽慰,有时候,却又像一根细细的线,悬在心上,不上不下。

      她关掉文档,撑着桌面起身,单脚挪到窗边。

      楼下的行道树被晚风拂动,枝叶轻轻摇晃,远处工地的方向隐约亮着零星的塔吊灯,隔着好几条街区,微弱得像遥远星辰。她望着那一点光亮,思绪又飘回大学实验室的那个午后。

     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暖。陆寒舟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演算,香樟叶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。她还记得,算完那套稳定系数之后,她随口跟他说,以后想做岩土勘察,想守着图纸和边坡,做能把风险提前拦住的工程师。

      他当时侧过头看她,眼底盛着阳光,笑着说:“那我陪你。以后我去甲方,你做设计,我们一起把关项目。”

      一句年少随口的期许,兜兜转转,居然真的应验了。

      只是当年的他们,以为并肩是顺理成章,从来没有预料到,多年之后重逢,并肩的前提,是要隔着身份、流言、一场横亘数年的误会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
      沈知柚抬手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,指尖跟着窗面滑落的痕迹慢慢移动。

      她其实已经动摇了。

      从前她不敢触碰那段过往,是笃定当初是他选择放弃;可现在一桩桩事摆在眼前,雨夜不顾风险守着边坡,晨雾里替她留意伤脚,会议上苦心权衡,还记着多年前实验室里一句随口的理想。

      如果当年的离开不是他的选择,那真相到底是什么?

      心底的好奇和渴望越来越重,几乎快要压过她的顾虑。可理智依旧死死拽着她。

      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      边坡还有十四天的观测周期没有走完,隐患悬而未决,院里的目光、项目上所有人的揣测都还在。一旦她主动去追问当年的误会,等于把两个人之间那层仅存的、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碎。

      她不能冲动。

      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淼发来消息。

      【知柚,刚从工地回来,沉砂池和截水沟已经全部完工,监理初验看过,工艺基本达标,拍了好多照片,我发你。】

      紧跟着一沓现场照片传了过来。

      沈知柚点开翻看。截水沟内壁平整,砂浆层厚薄均匀,上游的沉砂池安安稳稳嵌在坡顶,钢筋笼、碎石滤层、土工布都按方案铺设到位,和图纸上预想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坡面上的细微裂纹,用白色标记笔圈了出来,方便监测人员每日追踪开合变化。

      照片最后一张,镜头不经意扫到远处。陆寒舟站在警戒线旁,正和监理低声核对验收记录,侧脸半对着镜头,神情沉静。

      林淼的消息紧跟着发来:【陆总今天待到验收完才走,工人都下班了,他还在核对监测台账。我看他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,眼底乌青很重。】

      沈知柚盯着照片里那个熟悉的身影,心口轻轻发沉。

      他好像永远这样,习惯把风险扛在自己眼前。险情来的时候守现场,整改的时候盯工艺,会议上替她周旋避嫌,私下里默默帮她整理支撑材料。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公事之下,不动声色。

      她敲字回林淼:【辛苦你们盯现场,后续每日监测数据记得按时汇总发群里。】

      【放心啦,我会盯着。对了,张主任刚才私下跟我提了一句,说你这次例会表现很好,分寸拿捏得妥当,让你继续保持。】

      沈知柚看着这句话,淡淡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分寸。又是分寸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分寸,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道堤坝早就有了缝隙,只是她还在拼命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
      和林淼聊完,她放下手机,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。脚踝久坐之后又开始酸胀,她坐回沙发,拆开护踝,轻轻揉着青肿的地方。痛感缓缓散开,倒是让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

      她想,不如就等这十四天观测期结束。

      等边坡稳定,连续监测数据全部达标,隐患彻底闭环,项目这一段风波落定,流言的热度也会慢慢淡下去。到那个时候,她再找机会,安安静静地和陆寒舟坐下来。

      好好问一问当年。

      问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解释,问这么多年,他是不是一直都在等一个机会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旦落定,心里反倒安定不少。不再是茫然无措的拉扯,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期限。十四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她整理好勇气。

     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,城市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
      沈知柚重新把护踝缠好,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下每日需要跟进的监测核对清单。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,把所有工程节点按日期排好。清单末尾,她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写下别的字。

      可她心里清楚,清单之外,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,在等待期限到来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私聊框弹出一条消息,是陆寒舟。

      【刚和监理完成初验,沉砂池、截水沟施工符合方案要求。照片监理已经上传项目群。你不用熬夜看,早点休息。】

      简简单单的一句汇报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像是报平安。

      沈知柚看着消息,指尖停顿片刻,回复:【收到,辛苦。现场终于告一段落。】

      【嗯,暂时告一段落,但我们还要一起等十四天的监测结果。】

      他刻意加重了 “一起” 两个字。

      沈知柚的心尖轻轻一颤。

      是啊,一起。从当年实验室一起算边坡稳定系数,到如今一起守着这处坡体的安危,兜兜转转,他们依旧站在同一件事的两端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      她望着屏幕,犹豫很久,只回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

      对话框安静下来,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
      晚风穿过阳台纱窗,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。沈知柚合上笔记本,侧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漆黑的窗外。

      十四天的等待开始了。

      一边等待土体里的孔隙水慢慢消散,等待监测曲线平稳落地;一边,她也在慢慢积攒勇气,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掀开掩埋了许多年的误会。

      前路依旧不明,她不知道真相揭开之后,等待他们的是释然,还是更深的遗憾。

      可这一次,她不想再逃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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