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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旧忆入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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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出线上会议之后,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。
沈知柚维持着刚才坐着的姿势,目光空洞地落在电脑黑屏的摄像头位置,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对话带来的震颤。陆寒舟那句 “一半是工程,一半,也是不得已” 反复盘旋,像一根细弦,轻轻震颤,久久停不下来。
她抬手覆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,指尖微凉,压不住翻涌上来的情绪。
原来他所有当众提出的异议,是在替她挡流言。她之前独自反复揣测、暗自酸涩,纠结他是不是刻意和她划清界限,甚至怀疑他的偏袒早已收回,到头来,所有的权衡,两个人都在默默承受。
这份认知,没有让她松快多少,反而心底沉甸甸的。
她合上电脑,撑着桌面慢慢起身,单脚挪到沙发边坐下。窗外的天光柔和,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进客厅,落在电视柜的边角,恰好照在那个收纳旧物的纸箱上。方才会议上紧绷的神经一松,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,顺着暖意,悄悄漫上来。
记忆猝不及防跌回大学的实验室。
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,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,在实验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那时候她啃地质力学啃得头疼,一份边坡稳定计算报告改了三遍,结果始终和理论值对不上,草稿纸堆了厚厚一叠,笔尖狠狠戳在纸上,眼圈红得快要掉眼泪。
陆寒舟就是那个时候走过来的。
他刚结束野外测绘回来,帆布包上还沾着山上的草屑,手里拎着两杯温热的奶茶,轻轻放在她杂乱的图纸旁。没有急着开口安慰,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,挨着她坐下,把她算错的那一行公式圈出来。
“这里渗透系数取值错了,你套用的是干燥土层参数,题目里是降雨入渗工况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,“别急,我们从头算一遍。”
她那时候又委屈又急躁,抿着嘴不肯说话。
陆寒舟也不催,把草稿纸理顺,拿一支新的铅笔,一步步带着她推导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,他一边演算,一边低声和她讲:“做岩土的,最怕心急。土体不会骗人,参数错一点,最后的稳定系数差很远,就像人的心,一点点偏差,最后走向完全不一样。”
她当时听不懂后半句藏着的深意,只盯着草稿纸上流畅的算式,慢慢静下心。等整套计算理顺,奶茶已经温温的,甜香漫开。他把那杯少糖的推到她面前,眼底带着笑意:“知柚,以后遇到难题,不要一个人硬扛。我可以和你一起核对。”
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争吵,没有误会,没有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别离。
她一直以为,那段时光早就被封存在泛黄的拍立得和旧草图里,隔了漫长岁月,只剩下模糊的暖意。直到今天开会,看着他在众人面前,先提出质疑、再悄悄护着她的伤势,一收一放之间的权衡,和当年陪着她算图纸时,那种冷静又藏着温柔的样子,慢慢重合在一起。
原来很多东西,从来没有变过。
只是当年少年人直白坦荡,喜欢就大大方方陪着;现在成年人囿于身份、旁人眼光,所有的在意,都要裹在公事的外壳之下,小心翼翼,不能外露半分。
沈知柚长长呼出一口气,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。
她弯腰,把那个纸箱再次拖到身前。掀开盖子,木盒安静躺在里面。她没有拿出那张拍立得,指尖只是轻轻搭在木盒光滑的表面,抚过那道多年前留下的磕碰划痕。
当年那场让他们分开的误会,现在回想起来,处处都是破绽。
那时候她听别人转述,说陆寒舟拿到设计院保研名额,为了前途主动和校外导师的女儿走近,打算放弃和她一起签本地设计院的约定。她撞见一张两人并肩走在校门口的照片,脑子一热,骄傲堵在心口,没有找他问一句缘由,只发了一条冷冰冰的消息,说算了。
陆寒舟后来找过她好几次,她躲着不见。等她终于冷静下来想要开口,他已经毕业离校,断了所有联系。
这么多年,她偶尔也会疑惑,可自尊不允许她回头追问。她认定是他选择了更好的路,放弃了他们之间的约定。可重逢之后一桩桩一件件,雨夜的牵挂、晨雾里的克制、会议上苦心的周旋,都和当年那个猜想对不上。
如果当初他真的是主动选择推开她,何必时隔这么久,还守着一句 “我等你”?
心底的疑问越来越清晰,像坡面上慢慢张开的细裂纹。不去触碰,看似安稳;一旦追问,不知道会涌出什么样的真相。
手机叮咚响了一声,打断她漫无边际的回想。
是陆寒舟发来的私聊消息,文字简短克制:【报告修改的时候,十四天观测周期那段,我帮你整理了几条同类饱和土边坡案例数据,附在文档末尾,论证会更扎实,我发你。】
紧跟着,一个文档文件传送过来。
沈知柚看着消息,心跳轻轻一跳。
他没有说多余的话,没有继续聊会议结束之后那番戳心的对话,只是安安静静给她补充工作资料。依旧是这个分寸,不越界,不热烈,却总能精准补上她需要的东西。
她点开文档。里面几条案例都是国内相近地质条件下的边坡险情复盘,标注清楚土体饱和后的孔隙水消散周期,数据详实,摘要写得条理分明,看得出来是他花时间整理出来的。
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,她敲字回复:【谢谢你,省了我不少查找文献的时间。】
发送出去之后,她又补上一句,斟酌了很久,语气平淡,藏着一丝试探:【这些案例,你是很早就存着的吗?】
消息发出去,她才意识到这句话藏着别的意味,心底微微发紧。
几秒之后,陆寒舟回复:【不是很早就存的。昨天夜里在工地值守,等监测数据的时候翻的文献。想着你修改报告能用得上。】
昨夜,守在泥泞危险的坡顶,一边盯着边坡安全,一边抽空翻文献,替她准备汇报材料。
沈知柚盯着这行字,心口像被温水漫过,又涩又软。
她想起雨夜截水沟堵塞,坡面裂纹蔓延,他站在警戒线之内,危险近在咫尺,心里还记着她后续汇报会需要支撑材料。
对话框安静片刻,陆寒舟又发来一句:【知柚,当年实验室陪你算边坡稳定系数的时候,我就知道,你对自己的方案要求很高。我不想让你的报告,因为论证不够充分,被人挑刺。】
他主动提起了回忆。
沈知柚的呼吸顿住。
原来他也记得那个午后,记得堆满草稿纸的实验台,记得算错参数时她红着眼眶的样子。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独自珍藏的细碎过往,在他那里,同样清晰。
她攥着手机,指尖微微发颤,许许多多堵在喉咙里的话涌上来。想问当年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,想问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解释,想问这么多年,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。
时机依旧不对。
流言还没有平息,边坡隐患还没有彻底验收闭环,他们还被甲方和设计院的身份捆着。现在贸然掀开陈年误会,一切都会失控。
她沉默很久,只敲出一句:【我记得。】
只有三个字。
简单,却沉甸甸的,装下了一整个午后的阳光、草稿纸、奶茶香,还有这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遗憾。
陆寒舟那边没有再继续往下聊旧事,像是察觉到她的犹豫,很体贴地收住话题:【资料你先用,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说。好好休息脚踝。】
【好。】
对话到此停下。
沈知柚把手机放在一旁,重新靠回沙发背上。阳光慢慢偏移,落在地板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旧回忆和眼前的现实交织缠绕,一边是年少时毫无保留的热忱,一边是成年人步步小心的拉扯。
工程上的隐患,有数据、工艺、时间,可以慢慢等到验收合格,画上句号。
可横在她和陆寒舟之间这道时间的沟壑,那些沉默多年的误会,不知道要积攒多少勇气,才敢伸手去填平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还带着青肿的脚踝,轻轻蜷了蜷脚。
先把报告改完,先等边坡安稳度过十四天观测期。
至于藏在岁月里那个未解的答案,她心里清楚,总有一天,她会开口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