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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雾散言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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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在日光里慢慢消融,像一层薄纱被风轻轻掀开。
远处连绵的脚手架露出灰黑色轮廓,坡面上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泛着深褐,踩上去一脚一个湿泥印,空气里满是湿润黄土混着草木的腥气。风掠过边坡,带起细碎的土粒,落在警戒带红色的带子上,轻轻晃动。工人手里的铁耙刮过沟底碎石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混着远处塔吊低沉的嗡鸣,是工地独有的喧闹。
沈知柚把最后一处标记写在笔记本上,笔尖在纸页顿了顿。她刻意维持重心落在左腿,右脚微微悬着不敢受力,护踝勒得小腿外侧微微发僵,隐隐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漫。她原本打算交代完要点就和林淼离开,目光扫过截水沟衔接处,又停住了。
钢筋笼已经搭出沉砂池的雏形,钢筋交错,工人正弯腰捆扎绑扎丝,可底层碎石填料的级配看着偏粗。
她抬步慢慢走过去,声音清晰平稳:“等填料的时候,不要全部用大块碎石。下层铺大粒径块石做滤层,上层填小碎石,中间隔一层土工布,不然泥沙会直接顺着缝隙钻过去,沉砂池起不到拦截作用。”
带班师傅连忙停下手里的活,挠了挠头:“沈工,我们原先想着石头越大越不容易冲跑,没想到还有这个讲究。”
“滤层是关键,” 沈知柚指尖点了点图纸上的剖面图,“土工布一定要铺平绷紧,边角不能留缺口,雨水裹挟泥沙渗下来,才能被拦住。”
话音落下,身侧传来陆寒舟的声音。
“记下来,按沈工说的分层填料,土工布进场先检查有没有破损。”
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距离她一步远,脚下的雨靴沾着厚厚的黄泥,裤管一直湿到膝盖。一夜没歇,他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,下颌线条却依旧利落。阳光穿过渐渐稀薄的雾气落在他肩头,把他雨衣褶皱里积攒的水珠晒得慢慢蒸发,飘出淡淡的水汽。
沈知柚侧过头,礼貌颔首:“陆总。”
还是那句客气的称呼,疏离得恰到好处。
陆寒舟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,目光往下落,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右脚:“要不要到旁边临时板房里坐一会儿?里面有凳子,地上干爽些。”
“不用了,我很快就看完。” 沈知柚轻轻摇头,视线飞快移开,重新落回沉砂池框架上,“接口位置的坡度再微调两度,流速放缓,泥沙更容易沉淀。坡度太陡,水冲得太快,沉砂池等于摆设。”
“我跟他们说。” 陆寒舟应声,转头安排工人调整框架摆放角度,说完才转回来看她,声音压得低,只有两人听得见,“非要硬撑着过来?脚若是二次扭伤,恢复起来更麻烦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藏不住的担忧。
沈知柚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,攥着图纸的手指收紧,纸边硌进掌心。她抬眼看向坡下开阔的空地,避开他的视线:“我是方案负责人,现场工艺偏差,电话和照片很难讲清楚。今天确认完,后续我就不往工地跑了,线上看验收资料。”
这句话既是回答他,也是给自己一个承诺。
这一次到场核查,是特例。等截水沟和沉砂池全部验收合格,她就安心在家养伤,所有对接回归项目大群,不再制造单独碰面的机会。
陆寒舟安静看了她几秒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,却没有继续劝她,只是轻声道:“也好。但是有一点,现场验收的时候,不能只看书面资料,照片容易掩盖问题。如果你不方便过来,可以让林淼替你复核关键点。”
“我知道,我会安排。” 沈知柚应着。
一旁的林淼正帮着工人找备用的土工布样本,暂时离远了些,留给他们一小段单独相处的空隙。风从坡顶吹下来,卷起沈知柚耳边的碎发,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有点凉。
“昨晚谢谢你。” 陆寒舟忽然开口。
沈知柚一怔,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连夜把整改思路梳理清楚,” 他望着不远处蜿蜒的截水沟,沟里已经清出大半,露出平整的基底,“如果只靠现场临时处置,未必能想到增设沉砂池,从源头控沙。”
“是分内工作。” 沈知柚语速很轻,“换别的工程师,也会想出对应的处置办法。”
她习惯性把自己的分量放轻,不想让他把这份专业上的配合,当成独属于她的心意。
陆寒舟偏过头看她,日光落进他眼底,沉沉的:“不一样。你在担心边坡稳定的同时,还记着现场人员的安全。”
沈知柚喉间一滞,说不出话。
他看懂了。看懂她给出方案的时候,不只是在计算土体参数,也在反复斟酌怎么让工人安全作业,规避滑塌风险。
她别开脸,看向坡面上那些还没有闭合的细微裂纹,淡褐色的纹路爬在黄褐色土层上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,一如横在他们之间的过往。
“隐患暂时稳住,但这几天监测不能松。” 她强行把话题拉回工作,“只要连续两场大雨,饱和土体强度还会继续衰减,预警阈值我已经在群里更新了。”
“我看过了,已经通知监测班组调整报警值。” 陆寒舟缓缓说,“后续项目例会,院里张主任也会过来参会。”
沈知柚闻言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张主任要来。那就意味着,例会之上,所有人都会留意她和陆寒舟的一言一行,任何一点逾矩的神态、一句稍显亲近的对话,都会被捕捉,重新发酵成新的流言。
陆寒舟捕捉到她神色的变化,低声补充:“放心,会上我只谈项目。”
他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。
沈知柚抬眼撞上他的目光,那一眼太静,裹着清晨湿润的风,差点让她维持许久的冷静垮掉。她飞快移开视线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”
这时林淼拿着土工布样品走回来,笑着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:“知柚,土工布找到了,我拿给带班师傅核对规格。”
沈知柚像是抓住台阶,转头看向林淼:“看看克重是不是设计要求的三百克,不要拿错薄款。”
“收到。” 林淼拿着布料走向工人。
现场又恢复了嘈杂,铁耙碰撞、钢筋绑扎的声响此起彼伏。雾气彻底散干净了,太阳升得高了些,晒在身上渐渐有了暖意,泥土表面的湿痕慢慢被烤干,泛出一层浅白。
沈知柚低头翻完最后一页记录,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:“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林淼,我们回去吧。”
她看向陆寒舟,恢复成标准的客气模样:“陆总,现场整改辛苦你盯着,验收资料出来之后发项目群。”
“好。” 陆寒舟应下,目光落在她不便着力的脚上,顿了顿,又说,“路上慢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柚不再多言,靠着林淼的搀扶,慢慢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。她没有回头,可后背仿佛还贴着一道沉沉的视线,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踩过一段泥泞小路,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的瞬间,隔绝了工地所有声响。
林淼发动车子,侧头看她:“刚刚你们俩站在一起,我都替你捏一把汗,还好没被别的工人抓住什么话柄。”
沈知柚靠着车窗,看向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边坡,陆寒舟的身影还站在截水沟旁,小小的一点。她心口闷闷的,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失落。
“我和他只谈工作。” 她低声说,像是说服林淼,也说服自己。
林淼轻轻叹气,没有拆穿。
车子驶离工地大门,沿着雨后的柏油路往市区开。路边田埂上积着一洼洼雨水,倒映着透亮的天光。工程上的隐患,有图纸、有工艺、有方案,可以一点点修补。
可她心底那道被雨夜、被晨雾、被他克制的温柔撕开的缺口,不知道要用多久,才能重新封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