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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晨雾相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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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的鱼肚白一点点漫开,把厚重的夜色稀释成浅灰。
雨彻底停了,空气里浸着雨后泥土腥润的潮气,隔着一层玻璃窗,沈知柚仿佛都能闻到工地那边混着青草与黄泥的味道。她维持着久坐的姿势,腿依旧搭在软垫上,脚踝早已发麻,只是精神紧绷着,麻木感都被压了下去。
手机屏幕亮着,项目群里陆续传来换班的消息,夜班值守的工人交接,白班班组已经进场。
沈知柚揉了揉酸涩的眼,指尖划过昨晚和陆寒舟的私聊记录。长长的方案,几句克制的叮嘱,停留在他那句让她早点休息的回复上。她昨晚没有再回,是刻意收住话头,提醒自己这场私聊只是险情之下的特例。
等整改动工,一切回归正轨,她就要收回这份越界的柔软。
她起身,单脚挪到厨房,烧了一壶温水,就着温水啃了一块昨天陆寒舟送来还剩下的桂花糕。甜意淡淡的,在舌尖散开,连带回忆一起翻涌上来。她咬得很慢,心里乱糟糟的。
方案她给了,处置路径清晰,可她终究放不下现场。
截水沟的清淤、沉砂池的绑扎、沟壁抹砂浆,每一步都对工艺有要求。人工清掏最容易偷工减料,若是沟底淤泥清不干净,或是砂浆层厚薄不均,下一场大雨来临,堵塞隐患依旧会卷土重来。
她盯着桌上的护踝,犹豫了很久。
医生说尽量少下地走动,可她是这份边坡方案的负责人,隐患点就在三号断面,她不到现场,只隔着屏幕看照片,终究是隔着一层。图纸上推演千百遍,都不如亲眼去看一眼施工质量。
心底的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。
她打开手机,给林淼发消息:【你等下去工地吗?方便顺路过来接我一趟吗,我想去现场看看截水沟整改。】
林淼回复得很快,带着一点惊讶:【你的脚行不行?张主任可是反复叮嘱你好好养伤,而且…… 你去工地,很容易又被人拿来议论。】
沈知柚看着这条消息,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当然知道风险。
流言本来就没有平息,她现在主动去往陆寒舟也在的工地,落在旁人眼里,又会生出无数闲话。可工作是她的底线,方案是她做的,她不能因为害怕别人揣测,就回避现场核查。
【我会注意分寸,只核查施工工艺,核对整改落实情况,公事公办。】她敲字,【我自己把握距离,不会单独和他接触。】
【行吧,我二十分钟到你楼下,慢一点下来。】
放下手机,沈知柚换上耐磨的工装长裤,套上防水外套,仔细把护踝缠紧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淡青,可眼神很稳。她把图纸打印件、记号笔、测距小本子塞进帆布包,做好出门的准备。
下楼的时候,林淼的车已经停在路边。
沈知柚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,右脚小心悬空,不敢受力。林淼侧过头看她,轻轻叹气: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想扛。其实陆总在那边盯着,按你的方案安排下去,大概率不会出问题,你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方案是我出的,责任在我。” 沈知柚看向窗外,路边的草木挂着水珠,晨雾薄薄浮在半空,“图纸上的设想,落到现场总会有变数,我得确认他们有没有理解到位。”
林淼不再劝,发动车子往工地方向开。
通往工地的辅路积着浅浅的水洼,车轮碾过,溅起细碎水花。越靠近工地,雾气越浓,远处的基坑和边坡都蒙在乳白色的晨雾里,轮廓朦胧。
车子停在工地大门口,门卫登记之后放行。
刚开进场区,远远就看见三号断面的坡顶围着一圈警戒带,几个工人正蹲在截水沟边上,拿着铁耙一点点往外掏淤积的黏土碎石。钢筋笼、碎石、防水砂浆桶堆放在一旁,沉砂池的框架已经开始绑扎。
沈知柚推开车门,林淼扶着她的胳膊,她小心翼翼,慢慢把重心放在左脚,一点点往前走。每动一下,脚踝都传来隐隐的牵扯疼,她咬紧牙,不动声色地忍了。
视线扫过坡顶,沈知柚一眼就看见了陆寒舟。
他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雨衣,衣角、裤脚沾满泥点,袖口卷起来,小臂沾着一层薄薄的黄泥。他没有戴安全帽,拿平板蹲在工人旁边,低头和带班师傅比划着,讲解沉砂池的安放位置,声音隔着薄雾,听不真切。
晨雾落在他肩头,潮湿又安静。
沈知柚的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心里那根弦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昨晚隔着屏幕担忧了一整夜,现在亲眼看见他好好站在这里,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。可随之而来的,是慌乱。她答应过自己,保持距离,公事公办,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,所有的镇定都有了裂痕。
林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压低声音:“他居然守了一整夜没走。”
沈知柚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,收回目光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截水沟上:“我们先过去看清淤的深度。”
两人沿着警戒带外侧走过去,沈知柚拿出图纸,对照着沟体断面仔细看。工人正在分段清掏,沟底的老淤泥挖出来大半,但是边角位置还有残留,沟壁上板结的黏土没有凿除。
她上前一步,语气平静,对着带班师傅开口:“沟壁这一层结壳一定要凿毛,不然砂浆粘不牢,雨水一冲,泥土还会剥落下来堵沟。沉砂池和截水沟衔接的位置,坡度要放缓,不然泥沙容易卡在接口处。”
带班师傅愣了一下,认出她是沈工,连忙应下:“好,我们记住了,等下就安排人凿壁。”
她蹲下身,尽量不用右脚承重,拿记号笔在图纸上标注出现场的问题点,一句一句核对工艺要求,专业、冷静,没有半分多余情绪。
陆寒舟原本还在和工人说话,听见她的声音,猛地抬眼望过来。
晨雾里,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。先是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再往下,看见她小心翼翼不敢落地的右脚,眉峰骤然蹙起。
他站起身,没有立刻走过来,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站定。
沈知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,心跳漏了一拍,却没有转头看他,依旧和带班师傅确认砂浆配比、养护时间,维持着工程师该有的模样。
“沈工。”
陆寒舟先开口,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微哑,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沈知柚这才缓缓侧过头,脸上是得体客气的神色,像对待项目上任何一位甲方负责人:“陆总,早上好。我过来核查截水沟整改施工,看看方案落地有没有偏差。”
她刻意拉开称呼的距离,划出界限。
陆寒舟的目光在她缠着护踝的脚上停留许久:“脚还没恢复,怎么过来了?这里路面泥泞,很容易二次崴伤。”
“我会小心,只核查工艺,不多走动。” 沈知柚垂了垂眼,避开他太过专注的视线,手指捏着图纸边缘,“刚刚看了一段,沟壁凿毛工序工人容易忽略,我跟他们强调一下。沉砂池的钢筋笼绑扎间距,也要按图纸来。”
她把话题牢牢锁在工作上。
陆寒舟没有逼她聊别的,顺着她的话,看向一旁的带班:“听见沈工说的了?沟壁全部凿毛验收之后,才能抹砂浆,沉砂池接口坡度按沈工要求调整,每一步做完通知我们复核。”
“收到陆总!”
交代完工人,现场暂时安静下来。晨雾缓缓流动,裹着潮湿的风,吹起沈知柚额前的碎发。
陆寒舟往旁边挪了半步,和她拉开合适的距离,不靠近,却也没有转身离开。他低声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我以为你会好好在家休息。”
“方案是我出的,现场落实不到位,再完善的图纸也没用。” 沈知柚的指尖微微收紧图纸,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她想坦然,想只谈工作,可一想到昨夜雨里他那句牵挂,心跳就不受控制,“我看完就走,不会久留。”
她在提醒他,也在提醒自己。
陆寒舟安静看着她,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失落,却尊重她的选择:“好。哪里有疑问,随时说。”
说完,他重新退回工人那边,继续盯着绑扎钢筋笼的工序,不再主动和她搭话。
他给足了她想要的边界。
沈知柚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,还是隐隐空落。
林淼站在她身侧,安静看着这一幕,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无声地递了一个眼神。沈知柚微微摇头,重新低下头,继续核对截水沟的尺寸,把每一处不足都标记在本子上。
风卷着晨雾掠过边坡,裂纹已经不再继续扩张,截水沟在工人的劳作下一点点修整成型。工程上的隐患,有明确的解法,一步步整改,就能慢慢消除。
可她和陆寒舟之间这层拉扯,藏在晨雾里,隔着身份、流言、旧伤,明明近在咫尺,却又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她把图纸合上,深吸一口气。
核查完毕,整改要求都交代清楚,她该走了。继续留在这里,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,再次溃不成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