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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御剑修行 ...

  •   那一夜守到三更过半,刘氏便领着媳妇婆子们散了,临走在庙门口回头撂下一句:“柴房板床给你铺了褥子,别再摸回供台底下去睡,仔细娘娘夜里显灵踢你腚。”

      燕临安蹲在神像脚边拱手:“婶子放心,我这就去柴房挺尸。”

      话是这么说,等灯笼光拐过巷角,他到底没舍得走。米酒还剩小半坛,枣糕怀里还揣着两块,索性又歪回供台侧边,拿黄绸桌围兜头一蒙,跟昭神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:“娘娘你瞧这村里人多有意思,嘴上骂我浪荡子,夜里还给我铺褥子——你说我要是真在你这儿长住下来,混个庙祝当当,每月领两斗米三斤油,是不是比东跑西颠强?”

      石像垂着眼,嘴角那点弧线被长明灯映得温温的。

      燕临安等了一会儿没见应答,自己倒乐了:“得,问你也是白问,石头人要是能说话,那得先吓死几个胆小的。”他把酒坛子最后一口底子嘬干净,往墙角一推,斗笠扣脸,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。

     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,庙外头鸟叫得热闹。燕临安从桌围里拱出来,伸了个懒腰,骨节噼里啪啦响成一串,先去后院井边打水抹了把脸,又回庙堂给昭神像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——昨夜吃了人家半碟枣糕,今儿总得补补礼数。

      “娘娘,小的去林子里转转,看能不能猎只野兔回来给你供上。”他拍了拍供台边沿,把斗笠往头上一扣,“老吃你村里人的供品也不是个事儿,我这人讲究个有来有往。”

      出庙门往北走二里地就是庄家山口的林子。这片山林子长得野,松柏槐柳混着生,树冠遮天蔽日,底下灌木丛生,藤萝缠着树干往上攀,野花东一丛西一簇开得没规矩。

      春末的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似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。林间有溪,水声叮叮咚咚从石头上淌过去,偶尔有山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,惊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。

      燕临安手里折了根树枝当打狗棒使,一边走一边拿棍子拨拉路边草丛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“昭神娘娘坐庙堂,燕家浪子饿断肠,偷了枣糕又摸蛋,还顺一坛米酒香——”

      正哼到兴头上,前面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人声。

      “快走快走,再耽搁就赶不上雪山仙会了!”

      “柳师姐你等等我!我这把飞剑昨儿才祭炼的,还不太听使唤——”

      “让你平时不好好练《太清御剑篇》,这回要是连‘初窥门径’的试都没过,回去师叔不扒了你的皮!”

      燕临安脚步一顿,扒开面前一丛野蔷薇往外瞅。只见林间空地上正站着四个年轻人,年纪瞧着都在十七八上下,个个穿得齐齐整整——为首的是个姑娘,约莫十八九岁,一身月白窄袖短襦配着水蓝百褶裙,头发挽成双环髻拿银丝绦子系着,腰间挂一块青玉牌,正叉着腰训人。

      她身后站了个圆脸小胖子,手里攥着把亮闪闪的短剑,剑尖还冒着一缕青烟,脸涨得通红。再后头是一对双胞胎少年,穿一模一样的靛蓝道袍,一个背剑一个挎囊,正捂着嘴偷笑。

      燕临安眼珠子一转,整了整斗笠,从蔷薇丛里大摇大摆走出来,抱拳拱了拱手:“几位道友请了——方才听你们说什么雪山仙会,敢问是哪座雪山?可是长白那旮旯的?”

      四个年轻人齐刷刷扭头看他。那月白襦裙的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眉头微皱:“你是何人?偷听我们说话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路过的散修,姓燕。”燕临安笑得十分坦荡,“方才在林子里追兔子,追着追着就听见你们嚷嚷雪山什么会——我这人吧,最爱凑热闹,道友不介意的话给说道说道?”

      小胖子嘴快:“你也是修仙的?瞧你这身打扮不像啊,连把飞剑都没有?”

      燕临安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:“飞剑没有,飞葫芦倒有一个。道友别看我这样,想当年我也是在东海郡跟人学过两手吐纳的——”他信口胡诌,脸上半点不带虚的。

      那月白姑娘将信将疑,但大约急着赶路,懒得跟他多纠缠,便简短说了:“我们是崂山清微观的弟子,此番奉师命去西域大雪山参加百年一度的‘琼华仙会’。凡筑基以下修士均可报名,比斗法、论丹道、考符箓,三场过两场者入内门。你既有修为在身,去试试也无妨。”

      燕临安眨巴眨巴眼:“筑基以下?我二十了,算合格不?”

      小胖子“噗”一声笑出来:“二十?我柳师姐十六岁就筑基了!清微观里扫茅厕的杂役都是十五岁开始练气,你二十岁还没摸到筑基门槛,去了也是白搭——仙会报名最低要求是练气九层圆满,你有吗?”

      燕临安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:“练气九层……我数数啊,一二三……我大概能有个练气三层?”

      小胖子笑得直不起腰:“三层!三层你去什么仙会啊,门口看门的仙鹤都比你修为高!”

      燕临安也不恼,嘿嘿一笑:“看门的仙鹤什么修为?”

      “那仙鹤是掌门养的灵宠,少说也有筑基中期——”

      “那不就得了,我连仙鹤都不如,去给你们当个端茶倒水的总行吧?”燕临安搓了搓手,“我就想去见识见识,开开眼,万一哪位仙子仙姑看我可怜赏颗灵丹,我不就发达了?”

      双胞胎中的一个忍不住插嘴:“师兄你别逗他了,这人压根就是凡夫俗子——咦?不对。”他忽然抽了抽鼻子,凑近燕临安嗅了两下,“你身上怎么有股香火气?还挺浓的,像在庙里熏了好几天似的。”

      燕临安面不改色:“昨儿在庙里借宿,给神像上了几炷香,可能沾上了。”

      月白姑娘却没这么好糊弄,盯着他看了好几眼,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对着燕临安一照。镜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,晃了两晃就暗了下去。她眉头拧得更紧了:“怪了,灵根测不出来,可周身气脉又不是全然淤塞的……你以前到底跟谁学的功夫?”

      燕临安摊手:“一个瞎眼师父,教了我半年就跑没影了,我哪知道他是什么路数。”

      正说着,林子深处忽然刮过来一阵阴风。

      这风来得邪乎,大白天日头高悬,风里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,吹得树叶哗哗响,头顶的鸟雀扑棱棱惊飞了一片。月白姑娘脸色一变,抬手就把腰间的青玉牌摘下来往空中一抛:“列位小心,有妖气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前方林间小路上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“人”。说它是人吧,走路姿势却拧着劲儿,两条胳膊一甩一甩跟提线木偶似的,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,嘴唇画得血红,穿一件大红花袄,头戴一朵歪歪斜斜的绢花,冲他们咧开嘴露出两排尖牙。

      “几位小道友——”那东西捏着嗓子说话,声音又尖又细,“去雪山仙会呀?带上奴家一个呗?奴家也是去参会的……”

      小胖子吓得往后一蹿,手里短剑举起来乱晃:“妖、妖怪!柳师姐它脸上那粉直往下掉渣!”

      月白姑娘到底沉得住气,掐了个诀,青玉牌在半空滴溜溜一转,放出一道白光往那红花袄“女子”罩过去。那东西尖叫一声,身形一矮躲开白光,猛地往前扑,袖子里探出两只爪子,指甲乌黑老长,直奔小胖子的脸。

      “柳师姐救我——!”

      燕临安在旁边看得清楚,那爪子距离小胖子还有三尺远,他忽然蹿上前一步,拿手里的树枝往那东西面前虚晃一招,嘴里大声嚷嚷:“哎哟喂!这不是我家二姑奶奶吗!”

      那妖怪一愣,爪子停在半空:“谁是你二姑奶奶?”

      “您呀!”燕临安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,“二姑奶奶您咋跑这儿来了?上回您托梦说在阴司缺钱花,我给您烧了三大筐纸钱您收到没?还有那套红纸糊的丫鬟,您使唤着可还趁手?不够我再烧俩!”

      妖怪脸上那层白粉刷刷往下掉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我是——

      “您甭装了!”燕临安打断它,扭头冲四个清微观弟子挤眉弄眼,“几位道友别怕,这是我本家二姑奶奶,前年腊月走的,生前就好穿红戴绿抹胭脂——二姑奶奶您也是,都做鬼了还惦记什么雪山仙会,那仙会上全是阳间修士,您一个阴司里出来的凑什么热闹?回头让哪位道长瞧见了,一道《净天地神咒》下来您连鬼都做不成,直接魂飞魄散!”

      那妖怪被他这一通抢白整懵了,爪子收回去也不是伸出来也不是,嘴里翻来覆去就剩一句:“我不是你姑奶奶——”

      “是是是,您不是姑奶奶,您是我祖奶奶行了吧?”燕临安又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,

      “祖奶奶您听我一句劝,赶紧回阴司去,别跟这帮小年轻一般见识。您瞧他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,经不起您老人家折腾,回头让阎王爷知道了说您越界扰民,扣您阴德您下辈子投胎都没着落——”

      那妖怪终于回过味来,气得红花袄都鼓起来了:“好你个凡夫俗子敢耍我——!”爪子“唰”地又伸出来,这回长了三寸。

      燕临安扭头就跑,边跑边喊:“柳道友!柳道友该你了!我拖住她了你快念咒!”

      月白姑娘也是机灵人,方才这几句话工夫早把口诀捏好了,双指并拢往青玉牌上一指,口中喝道:“玉清敕令,破邪显正——去!”

      青玉牌白光暴涨,正正地砸在那妖怪胸口。妖怪“嗷”一嗓子倒飞出去,撞断了两棵小树,在地上滚了两圈,红花袄都撕了半边。它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燕临安一眼,尖声道:“好!好!你们等着!我回去叫我姥姥来收拾你们——!”说完原地卷起一股黑烟,钻进土里不见了。

      林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小胖子呼哧带喘的动静。

      燕临安拍了拍手上的土,扭头冲四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修士一摊手:“瞧见没,对付这种精怪用不着费多大力气,你得先给它整不会了——它想吓唬你,你比它还疯,它自己就迷糊了。”

      月白姑娘收了青玉牌,看他的眼神跟方才大不一样了,又惊又疑:“你当真只是个练气三层?方才那番话虽说胡搅蛮缠,可拖延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没点实战阅历根本做不到。”

      燕临安嘿嘿一笑:“江湖混久了,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。再说这山里头能有什么厉害精怪?方才那东西顶多是个刚成形的花袄精,连人话都说不利索,被我唬两句就露怯了。”

      小胖子这会儿缓过劲来了,对燕临安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凑上来拱手道:“燕大哥!方才多亏你,我差点被那妖怪挠了脸——我叫钱夺多,崂山清微观外门弟子,练气七层!你方才那招真厉害,能不能教教我?”

      “教你可以,拜师费拿两颗灵丹来换。”

      “我只有辟谷丹……”

      “辟谷丹也行啊,我正愁明儿没饭吃。”

      月白姑娘白了他一眼:“行了多多,别顺杆就爬。”又转向燕临安,抱拳行了个平辈礼。

      “方才多谢燕道友出手。我姓柳,柳含烟,清微观内门弟子,筑基初期。这两个是我师弟,双胞胎,一个叫卫风一个叫卫云,都是练气八层。”

      燕临安挨个拱手:“久仰久仰,燕临安,江湖人称‘燕浪子’,无门无派,练气三层——方才多多道友说仙会报名最低要练气九层圆满,那我这样的去了是不是连山门都进不去?”

      柳含烟点头:“确实。琼华仙会的规矩,凡骨龄二十以下、练气九层圆满者方可报名初试。你二十岁才练气三层,连第一关都过不去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仙会期间大雪山脚下会开一个散修坊市,不设门槛,什么修为的人都能去逛,灵丹法宝符箓功法样样都有卖的,你要凑热闹可以去坊市转转。”

      燕临安眼睛一亮:“坊市?卖吃食不?”

      “……卖灵食灵酒,比凡间的贵些。”

      “那也行啊!”燕临安搓了搓手,“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,跟你们一道走呗?路上再碰见什么花袄精绿袄精的,我帮你们忽悠,你们管我顿饱饭就成。”

      钱夺多第一个举手赞成:“好好好!燕大哥方才那招‘疯话退妖’我还没学会呢!”

      柳含烟瞪了他一眼,到底没反对,只淡淡道:“跟着可以,别惹事。大雪山离这儿还有七八百里,我们御剑飞行两日可到,你怎么办?”

      燕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腿:“我……跑着去?”

      双胞胎里的卫风忍不住笑出声:“跑着去?你两条腿跑得过飞剑?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,你们谁带我一段?我坐飞剑后头不占地方,抱紧道友的腰就成——”他冲柳含烟挑了个笑。

      柳含烟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一条素白绫带往空中一抛,绫带迎风展开化作三丈来长的软索,她纵身跃上去站定,回头冲燕临安抬了抬下巴:“你坐卫风后头。敢乱动我把你扔下去。”

      燕临安麻溜地爬上飞索,小心翼翼揪住卫风后腰那片衣裳,回头冲柳含烟竖大拇指:“柳道友大气!”

      五人两前两后御索而起,穿林越岭往西北方向去。燕临安头一回坐这玩意儿,起先还绷着劲儿,等飞稳当了就开始东张西望,脚下林海翻涌如绿涛,远处山峦叠嶂,溪流如银线串珠般从山谷间蜿蜒而过。

      他张嘴灌了满口风,含含糊糊地喊:“卫风道友你这飞索稳当啊!比骑马强多了——就是风太大,回头我脸吹皴了讨不到酒钱你得负责!”

      卫风在前头笑:“燕大哥你抓稳了,前面要过风口——!”

      话没说完飞索猛地一沉,燕临安差点被甩出去,手忙脚乱抱住了卫风的腰,后头柳含烟凉凉地飘过来一句:“让你抓衣裳,没让你搂人。”

      “事急从权事急从权!”

      飞了大半日,日头偏西时五人在一处山坳里落下来歇脚。柳含烟找了棵老松树盘膝打坐,卫风卫云兄弟俩掏出干粮分着吃,钱多多凑到燕临安旁边,一边啃饼一边给他细说琼华仙会的规矩。

      “仙会分三场,”钱多多掰着手指头,“第一场考符箓,当场画一道符,看灵力灌注得匀不匀、笔意顺不顺;第二场比斗法,抽签对决,点到为止,不许下死手;第三场论丹道,认药草、说方子、辨火候。三场过两场就能入内门,要是三场全过且名次靠前,还能得大雪山长老亲赐的‘琼华玉露’一瓶,听说喝了能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呢!”

      燕临安啃着干饼含含糊糊问:“符箓画什么样算好?”

      “灵光饱满、符纹不断、落笔一气呵成呗。柳师姐去年画了道《平安镇宅符》,一气呵成没用第二笔,直接过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要是画个‘燕’字上去算不算符?”

      钱夺多笑得饼渣喷出来:“算!算废符!燕大哥你可别去丢人了,你连灵根都没测明白呢——对了柳师姐方才拿镜子照你,说你气脉怪得很,既不淤也不畅,你到底练的什么功法?”

      燕临安嚼着饼想了想:“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就说‘想起来了就吸口气,想不起来就算了’——我估摸着这就是他跑路的原因,教了半年发现我压根不按他的来。”

      那边柳含烟忽然睁开眼,插了一句:“你师父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他自个儿说叫‘瞎半仙’,也不知是真名还是诨号。”

      柳含烟皱了皱眉没再追问,倒是卫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柳师姐,方才那花袄精说回去叫她姥姥来——会不会真追上来?”

      柳含烟淡淡道:“一个刚化形的花袄精,她姥姥顶多是个百年树精,不足为惧。真追上来我一道《五雷破邪咒》就能打发了。”说着瞥了燕临安一眼。

      “倒是燕道友,你那招‘疯话退妖’下回不一定好使。精怪也有脑子好使的,你一通胡扯人家要是不吃这套,你跑都跑不及。”

      燕临安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,拍了拍手,笑得吊儿郎当:“那我下回换一招。柳道友你方才那青玉牌放白光的咒叫什么?教教我呗?”

      “《玉清破邪咒》,清微观入门必修,没练气五层的基础使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那算了,我练气三层。”

      钱夺多在旁边补了一刀:“燕大哥你连三层都悬,我瞧你方才爬飞索那姿势,气脉运行跟卡了鱼刺似的。”

      “去去去,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。”

      歇到二更天,柳含烟说再赶一程。这回燕临安学乖了,从行囊里摸出块布巾把脸一蒙,只露俩眼睛在外头。卫风回头瞅他:“燕大哥你这是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挡风。脸吹皴了没法见人。”

      飞索再度腾空,夜色里的山峦像墨泼的屏风,上头缀着零零星星的灯火,那是山脚下村落的晚炊。燕临安趴在卫风背后往下看,忽然远远望见前头山脊上有一团绿莹莹的光在晃。

      “柳道友,前头那绿的是什么?”

      柳含烟眯眼一瞧,脸色微变:“是妖气——比方才那花袄精浓多了。少说三百年道行。”

      那绿光越晃越近,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形来,这回是个老太婆模样,拄着根拐棍,满头白发拿红绳扎着,佝偻着腰站在山脊上冲他们招手:“几位小道友——见着我那外孙女没有?穿红袄的那个——”

      燕临安一拍大腿:“得,姥姥真来了。”他扭头冲柳含烟喊,“柳道友,三百年道行你打得过不?”

      柳含烟已经掐好诀了,青玉牌在掌心里滴溜溜转:“三百年树精我打得了,但得费点工夫。你们先走,我断后——”

      “别介!”燕临安眼珠子一转,忽然从卫风背后站起来,冲那树精姥姥扯着嗓子喊,“姥姥!您外孙女让我给您带话——她说她在前头李家坳等您!您顺着这条山脊往东走二十里就能瞧见她,她搁那儿偷人家鸡吃呢!”

      树精姥姥眯着老花眼往这边瞅:“你是谁?我外孙女为啥让你带话?”

      “我是她新收的小弟!姥姥您快去吧,去晚了那家人该放狗撵她了!”

      树精姥姥将信将疑地拄着拐棍往东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:“不对——我外孙女最怕狗,她不能偷鸡——”

      “那是她以前!姥姥您不知道,她最近刚练了门新神通叫‘狗见愁’,专门治狗的!”

      树精姥姥又信了三分,嘴里嘟囔着“狗见愁……啥玩意儿……”,拄着拐棍一摇三晃地往东去了。

      燕临安一挥手:“快走快走,等她回过味来就麻烦了。”

      柳含烟收了青玉牌,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几分无奈了:“你连三百年道行的树精也敢糊弄?”

      “反正又打不过,糊弄一时是一时呗。”燕临安重新趴回卫风背后,“走走走,赶紧赶路,到了坊市我请你们喝酒——灵酒啊,我请客,你们付钱。”

      钱夺多在后头笑得直拍飞索:“燕大哥你太不要脸了!”

      五道身影划破夜空,往大雪山方向疾驰而去。燕临安趴在卫风背上,风把蒙脸的布巾吹得猎猎作响,他眯着眼看前头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——月光底下白茫茫一片,跟昭神娘娘那石像的脸色差不多。

      “昭神娘娘保佑,”他小声嘀咕,“别让那姥姥回过味来追上来,回头我给你供只整羊。”

      飞索底下的山林里,隐约传来树精姥姥气急败坏的骂街声:“小兔崽子敢骗你姥姥——!”

      燕临安缩了缩脖子:“快飞快飞快飞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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