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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欲修成仙 第二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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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天刚擦亮,燕临安就从柴房板床上弹了起来。刘氏昨儿守夜到三更才散,临走撂了话让他把庙里庙外再洒扫一遍,供桌上的残酒剩糕收拾干净。他打着哈欠拎扫帚转了一圈,又给昭神像脑门上擦了把灰,嘴里念叨:
“娘娘你昨晚可瞧见了,我燕临安守夜守得规规矩矩,连你脚底下都没多蹲一会儿——虽说那黄桌围裹着挺暖和。”
石像在晨光里安安静静,嘴角那点笑弧被昨夜的香火熏得微微发暗。燕临安也不指望她应声,把扫帚往墙角一靠,斗笠往头上一扣,从后门溜达出去了。
庄家山口的集市逢单日开,今儿正赶上。街面上人声渐起,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,炸油条的铁锅滋滋冒烟,几个赶早的汉子蹲在摊子前呼噜呼噜喝豆花。
燕临安背着手晃到街尾那间“刘记老酒”门前,脚还没迈进去,里头掌柜的刘老二就探出半个脑袋:“哟,燕浪子!昨儿听说你在庙里当差,把里正娘子气得够呛?”
“放屁,我干得利利索索,婶子还管了顿肉菜汤。”燕临安一屁股坐到靠窗的条凳上,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,“老规矩,一碟花生米,二两烧酒,别掺水啊——我舌头灵着呢。”
刘老二嘿嘿笑着去舀酒,燕临安支着下巴看窗外街景。斜对面是间新开的茶铺,几个穿得齐齐整整的年轻人围坐一桌,桌上摆着茶壶点心,正叽叽喳喳说得热闹。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郎君,白面无须,穿一领青蓝直裰,领口袖口浆得硬挺挺的,一看就是镇上殷实人家的子弟。
“我表兄上个月入了青霞观,人家那才叫正经修仙!”小郎君拍着桌子,激动得茶碗都跳了跳,“观主亲自给他摸骨,说他根骨清奇,是练气的苗子!如今每天卯时起、亥时歇,打坐练剑、采药炼丹,上回回家探亲,整个人仙风道骨的,我姑母差点没认出来!”
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满脸羡慕:“真的假的?我也想去试试,可听说青霞观收徒严得很,要考什么‘灵台清明’‘经脉通畅’,我连经脉在哪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嗐,你不会先报个外门?外门弟子不考根骨,交点束脩就能进,跟着练两年基础吐纳,等灵台开了再考内门。”小郎君呷了口茶,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说,“我还听说——青霞观后山有眼灵泉,喝了能洗经伐髓。就是得修到‘凝气三层’才有资格去。我表兄现在才凝气一层,馋得天天在后山外围转悠。”
燕临安剥着花生米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。
修仙?他走南闯北这些年,假道士、真神棍见了一箩筐,头一回听人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。灵台清明、经脉通畅、凝气三层——听着倒比江湖上那些“贫道看你印堂发黑”的套路新鲜些。
他端着酒碗凑过去,笑眯眯往那桌边一坐:“几位小兄弟聊什么呢?修仙?哪个山头的神仙这么灵,给咱也说道说道。”
那小郎君被他自来熟地一坐吓了一跳,上下打量他一眼:黑斗笠、旧行囊、腰上挂个酒葫芦,笑起来吊儿郎当,不像歹人也不像正经人。倒是那圆脸少年心实,接口道:“青霞观呀!城西八十里青霞山上那个,大哥你没听说过?”
“没。”燕临安坦荡荡地摇头,“我刚路过贵宝地,头一回听说。那青霞观收徒有什么讲究?你看我这根骨,能修到第几层?”
小郎君来劲了,放下茶碗上下端详他:“大哥你伸手我瞧瞧。”
燕临安把右手伸出去,五指张开。他这双手打小摸爬滚打,指节上有茧,掌心有刀疤,右手虎口还有一道被符纸烧出来的旧伤。小郎君捏了捏他指骨,又让他翻过来看掌纹,眉头越皱越紧:“大哥,你这……手心有杀气啊。”
“嚯,这都能瞧出来?”燕临安收回手,吹了声口哨,“我杀鸡可利索了。”
圆脸少年噗嗤笑出来,小郎君却一本正经:“我说真的。青霞观收徒头一条看‘心性纯良’,掌纹要干净平和,杀气重的得先养三年心性才能摸灵台。大哥你这掌纹乱得跟鸡爪子刨过似的,怕是连外门都进不去。”
燕临安不服气:“那我要是硬修呢?”
“硬修?也行。”小郎君端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,“外门头两年只教吐纳,你这种心性的,打坐时杂念太多,人家入定你走神,人家聚气你犯困,熬到第三年能摸到凝气一层的门槛就算烧高香了。”
燕临安嘴角抽了抽:“那凝气三层呢?喝灵泉那个。”
小郎君竖起三根手指头:“最快的小师弟,根骨清奇心性纯良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一年半到凝气一层,又两年到二层,再三年到三层——总共六年半。大哥你这样的……”他又打量了燕临安一眼,斟酌着说,“保守估计,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?!”燕临安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。
“十五年能修到三层就不错了。”小郎君把茶碗一搁,语重心长,“大哥,修仙这事儿急不得。我表兄说了,他们观主七十岁才凝气七层,搁整个青霞山还算快的。您这岁数……冒昧问一句,您贵庚?”
“二十。”燕临安脸不红心不跳地少说了三岁。
小郎君又把他打量了一遍,表情很复杂:“那您得抓紧了。人家观主二十的时候都凝气四层了。”
燕临安捧着酒碗回到自己桌上,闷头灌了两口烧酒。花生米嚼在嘴里都不香了。他原想着修仙跟跑江湖卖艺差不多,混进去蹭两年饭、学两手唬人的把式就溜,哪成想人家不光看根骨还看心性,掌纹有杀气还得先养三年——他燕临安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耐心,让他坐那儿一动不动吐纳三年,还不如把他绑在树上喂蚊子。
“十五年……”他拿筷子头戳着碟底最后一颗花生米,嘟嘟囔囔,“十五年够我蹭多少顿酒席了。”
刘老二来续水,见他这副蔫样,乐了:“咋了燕浪子?让人打了脸?”
“没,跟人聊修仙呢。”燕临安把酒碗一推,站起身来,“说我心性不行,得养三年。”
刘老二笑得直拍柜台:“人家说得没错啊!你燕浪子要是心性纯良,那母猪都能上树——”
“滚滚滚。”燕临安拎着酒葫芦出了门,斗笠往下一压,溜溜达达往庙的方向走。日光晒得街面发白,卖豆腐的收了摊,炸油条的铁锅也熄了火,只有几个小孩蹲在墙根拍石子玩。路过昨儿骗糖葫芦那条街时,远远瞧见七哥家那个扎小啾的娃正蹲在门口啃指头,看见他就往门里缩。
燕临安冲他招招手:“哎小孩,今儿不骗你糖葫芦了,你爹在家不?”
小啾娃探出半个脑袋:“爹去地里了!他说见你一回打一回!”
“那你跟你爹说,我改邪归正了,今儿不惹事。”燕临安笑呵呵摆摆手,晃悠着拐进了庙门。
昭神像在午后静悄悄的庙堂里坐着,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当当。燕临安把斗笠摘了往供台边一搁,整个人往蒲团上一瘫,后脑勺枕着供桌腿,仰脸望着石像下巴。
“娘娘,我让人欺负了。”
石像垂眸看他,嘴角那点笑弧在光影里似有若无。
燕临安翻了个身,胳膊垫在脑袋底下,翘着二郎腿:“今儿去集市喝酒,听一帮小崽子聊修仙——说城西青霞观收徒,心性纯良的才能摸灵台,杀气重的得养三年。我寻思我燕临安行走江湖靠的就是杀伐果断,结果人家说我掌纹乱得跟鸡爪子刨过似的,十五年才修到凝气三层。”
他伸手在供台底下一摸,摸出昨儿藏的半块枣糕,掰了一块扔嘴里,含含糊糊接着说:“十五年啊娘娘,你算算——我今年二十,十五年之后三十余半。四十岁才喝上人家二十岁小郎君喝的灵泉水,这他妈叫什么事儿。”
石像不答话。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歪,又稳稳立回去。
燕临安嚼完枣糕,从腰上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,酒气混着糕渣味儿在嘴里翻腾:“不过话说回来,那帮小崽子说修仙得‘心性纯良’,我琢磨着这事儿挺玄乎。我师父——就那个把我扔庙里跑了的瞎子——他老人家当年也说我‘心浮气躁、难成大器’,结果他自己到死也没修出个名堂,临了还惦记着庙里供桌上那碟点心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翻了个身趴着,仰脸正对昭神像:“娘娘你说,你们这些神仙真在乎人心里干不干净?我昨儿偷供品,今儿骗小孩,明儿指不定还得诓酒喝——可我也没杀人放火,碰见饿肚子的还分他半碟枣糕。这号人搁你们仙界算个啥?算个屁?”
石像默然。
燕临安自己给自己续了句:“算个屁。”
他爬起来盘腿坐正,跟昭神像面对面,桃花眼里映着长明灯的光,难得带了点正经神色,“可那帮小崽子说十五年能修到凝气三层的时候,我心里头还真痒了一下。你说我要是哪天真去青霞观门口蹲着,人家观主出来一瞧我,说‘你这心性不行,回家养着去吧’——那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
他挠挠后脑勺,自嘲地笑了:“得,我跟你一个石头疙瘩说这些干啥。你又不能替我修,又不能替我挨骂。”
他从供盘里摸了个新供上的橘子,剥了皮一瓣瓣往嘴里塞,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冲神像龇牙:“不过娘娘,我今儿算想明白了——修仙那玩意儿跟娶媳妇差不多,急不得。人家要心性纯良,那我就先不纯良着,等哪天碰见个瞎了眼的神仙说我根骨清奇,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他把橘子皮往供桌底下一塞,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,冲昭神像拱了拱手:“得嘞,今儿话多了,您包涵。明儿我还来洒扫——婶子说了,一天不扫扣我一块枣糕。”
走到庙门口他忽然停住,回头冲神像眨眨眼:“对了娘娘,您要是真灵验,托个梦给那青霞观观主,让他把收徒标准改改——就写‘心性纯良者优先,心性不纯良但长得俊的酌情录取’——那我保准头一个报名。”
庙门外日光正好,燕临安把斗笠往头上一扣,哼着小调晃远了。庙堂里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,供台上那尊灰白石像在光影里静坐如初,嘴角的弧度被日光映得暖融融的,像是在笑。
供桌底下,半块枣糕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颗圆溜溜的橘子——搁在昨儿燕临安吐的那堆樱桃核中间,橘皮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甲印,像是有人特意给剥好了摆那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