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祭祀 我燕临安走 ...

  •   燕临安蹲在供桌底下啃苹果,跟昭神像大眼瞪小眼。

      神像垂眸看着他,似笑非笑。

      他嚼着果肉含含糊糊:“看什么看,你一个石头人又不吃,放着也是烂掉。”
      夜半三更,庙门忽然被叩响,三长两短,暗号似的。

      燕临安嘴里苹果差点噎住喉咙——
      村中百姓提着灯笼鱼贯而入,齐刷刷跪下磕头:

      “昭神娘娘显灵,请吃供、赐预兆——”
      他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,跟神像并排而坐,全被看了个正着。

      燕临安把苹果核往供桌底下一塞,鞋底碾了碾,权当毁尸灭迹。他原想着这庙里冷清,偷吃两口无人知晓,哪成想才啃完第三颗枣子,庙门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灯笼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晃得他眼皮子一跳。

      “快快快,二更天了,莫耽误给昭神娘娘上香!”

      “阿囡你提着灯走稳当些,别把贡品颠洒了——”

      燕临安叼着半颗没咽下去的枣子,眼珠子左右一瞟。这庙堂不大,正中供台离地三尺,底下倒是塞得进一个蜷着腿的大活人。他燕少侠行走江湖十余年,钻供桌的本事还是头一回使,动作利索得像只黑猫,斗笠一摘往怀里一揣,整个人就缩进了供桌底下的阴影里。

      庙门被推开,呼啦啦涌进来一窝村民。

     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鬓边簪一朵素银花,衣裳浆洗得发白却板板正正,正是这庄家山口的里正娘子刘氏。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婆姨媳妇,每人手里提一盏竹骨灯笼,橘黄的光把庙堂照得暖融融的,倒比白天燕临安闯进来时那副冷清模样鲜活许多。

      “昭神娘娘在上,信女刘氏率庄家山口合村女眷,谢娘娘这一年风调雨顺、五谷得收。”刘氏带头跪下去,膝盖磕在蒲团上,咚咚有声,“今奉上新蒸的枣糕、头茬的樱桃、腌好的咸鸭蛋六枚,请娘娘尝鲜。”

      燕临安缩在供桌底下,从桌围缝隙里往外瞅。那刘氏跪得端端正正,身后七八个媳妇婆子也跟着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,什么“保佑我家男人出海平安”“求娘娘赐个孙子”“让我家那头犟驴别再赌钱”……求什么的都有,倒把燕临安听得差点笑出声来。他咬着嘴唇憋住,枣子在嘴里来回倒腾,不敢嚼出声。

      刘氏磕完头,又领着众人把供盘重新摆了一遍。先前燕临安掰开的那个苹果,被她拿起来瞧了瞧,皱眉道:“咦?这苹果怎么裂了?莫不是猫儿抓的?”

     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看:“不能吧娘,咱村这庙虽小,可从来没进过野猫,连耗子都不见一只。”

      “那是昭神娘娘灵验,镇着四方呢。”

      另一个婆子接过话头,一脸笃定,“上回我家二柱发高烧说胡话,我来娘娘跟前求了道符,回去拿香灰兑水一灌,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!”

      燕临安在桌底下撇了撇嘴,心说香灰兑水没喝死人算你家二柱命硬。

      刘氏到底心细,把裂开的苹果搁到一边,换了个完好的上去,又拿帕子把供台边角擦了擦。灯笼光映在她脸上,倒显出几分虔诚的慈和来:“娘娘莫怪,明日我让老头子去镇上再买些新鲜果子来,保准个个圆溜。”

      燕临安这才注意到供台上摆得满满当当——枣糕摞成小山,樱桃红艳艳地堆在青瓷碟里,咸鸭蛋切了半拉,蛋黄油汪汪地往外冒。他咽了口唾沫,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。

      供桌外头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刘氏手里的帕子停住了:“你们谁听见什么动静没有?”

      “好像……是从供桌那边传来的?”

      燕临安一巴掌捂在自己肚子上,恨不得把胃揪出来揍一顿。

      “兴许是娘娘显灵,应了声呢。”那年轻媳妇小声嘀咕,眼里倒闪着兴奋的光,“娘,咱要不要掷个筊问问吉凶?”

      刘氏犹豫了一瞬,从袖中摸出两枚磨得油亮的木筊,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,往地上一掷。两块木片骨碌碌转了两圈,一正一反。

      “允了!娘娘允了!”年轻媳妇拍手笑道。

      燕临安在桌底下翻白眼。一正一反叫“允”,按这庙里的规矩怕不是随便掷都是允——毕竟娘娘饿着肚子收了半台贡品,总得吐个吉利话哄人高兴。

      刘氏又磕了三个头,领着众人把庙里庙外洒扫一遍,这才提着灯笼陆陆续续退出去。庙门合上之前,刘氏回头嘱咐了一句:“明日午时头茬祭,全村男丁都要来磕头,别忘了叫上你家那口子。”

      “知道啦娘——”

      脚步声远去,庙里重归寂静。

      燕临安在供桌底下又缩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竖着耳朵听外头确实没了动静,才从桌围底下蛄蛹出来,一手撑着供台边沿,长吐了口气。斗笠从怀里摸出来扣回头上,他仰脸就对上昭神像垂下来的目光。

      石像雕的是个妙龄神女,面庞圆润,眉眼低垂,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,一手持玉如意,一手结印搁在膝上,通身衣袂被匠人刻出飘飘欲飞之态。庙里那盏长明灯搁在供台角上,火苗一跳一跳的,石像眼珠子那块儿像是磨得格外光滑,映着火光竟像活人眼珠似的,粼粼地闪着亮。

      燕临安仰着脖子跟她对视了半晌,忽然龇牙一笑:“哎,你刚瞅见了吧?我钻桌底那会儿,你也没告密。够意思。”

      他伸手又从供盘里摸了个咸鸭蛋,在桌沿磕了两下,剥开蛋壳咬了一大口,蛋黄油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拿手背一抹,含含糊糊道:“不过我说昭神娘娘,你这村里人挺上道啊——枣糕蒸得真不赖,比你那供桌上刻的‘福照万星’实在多了。”

      石像不言不语,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
      燕临安三两口把咸鸭蛋吃完,又去摸樱桃。红艳艳的果子搁嘴里一嘬,甜得他眯起眼睛,一个接一个往嘴里丢,核儿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,正琢磨着往哪儿藏,忽然听见庙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
      这回不一样。步子沉,走得急,像是男人家夜里赶路。

      燕临安一个激灵,这回没往供桌底下钻——那地儿太憋屈,方才蹲得他腿都麻了。他左右一瞅,供台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,也不知装什么的,柜门虚掩着,他蹿过去拉开就钻,顺带把斗笠往脸上一盖,从柜门缝里往外瞄。

      庙门被推开一条缝,闪进来一个精瘦汉子,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,脸上胡茬子老长,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,见庙里没人,才蹑手蹑脚走到供台前。

      燕临安在柜子里闻见一股子酒气混着汗酸味儿。

      那汉子蹲在供桌前,先磕了个头,嘴里嘟囔:
      “娘娘莫怪莫怪,小的实在没法子了……”

      磕完头爬起来,伸手就去够供盘里的枣糕,一块、两块、三块往怀里揣,又去抓樱桃,衣襟兜了满满一捧,转身就要跑。

      燕临安在柜子里头咳嗽了一声。

      那汉子吓得差点把枣糕甩出去,猛地回头:“谁?!”

      燕临安推开柜门,晃晃悠悠走出来,斗笠往上一抬露出半张脸,笑得那叫一个和善:“巧了兄弟,同道中人啊。”

      那汉子愣了一瞬,脸涨得通红,怀里枣糕掉出来两块:“你、你你你……”

      “别慌别慌,”燕临安摆了摆手,从供盘里又拿了个樱桃扔嘴里,“我吃我的,你拿你的,咱俩就当没见过——不过你揣那么多枣糕,衣裳兜得住吗?你瞧你那兜底都漏了。”

      汉子低头一看,果然枣糕渣子正顺着衣角往下淌。他脸上挂不住,又急又臊,跺脚道:“你懂什么!我家婆娘病了两天,娃饿得直哭,我、我就是想借两块枣糕回去给娃垫垫肚子……”

      燕临安嚼樱桃的腮帮子停了停,上下打量他一眼,忽然伸手把供盘里剩下的半碟枣糕全端起来,往他怀里一塞:“那你就多拿点。搁着也是搁着,娘娘吃不了这么些。”

      汉子懵了:“你、你到底是谁?”

      “过路的,讨酒钱的。”燕临安拍了拍手上的糕渣,又顺手把咸鸭蛋碟子也端过来,“这个也拿着,咸的顶饱。你家娃多大了?”

      “三岁……”汉子抱着满怀吃食,眼眶子忽然有点红,“你、你真是过路的?不是村里人?”

      “骗你做什么。”燕临安挥了挥手,“快走快走,一会里正娘子杀个回马枪,咱俩都得吃挂落。”

      汉子千恩万谢地跑了,临走还回头冲他拱了拱手。燕临安倚着供台看他跑远,低头瞅了瞅被搬空的半拉供盘,挠了挠后脑勺,转脸冲昭神像一摊手:“得,这下娘娘你也瞅见了——我这人吧,偷归偷,见不得别人家娃饿肚子。你要怪罪就怪罪,明儿我多给你磕俩头补上。”

      长明灯又晃了晃。

      燕临安打了个哈欠,找了面靠墙的干爽地界,把斗笠往脸上一扣,抱着胳膊靠墙眯觉。临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:这庙里供的枣糕真他娘的好吃,明儿得问问里正娘子能不能匀我一屉。

      他这一觉睡得沉,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,庙外头鸡叫了好几遍。供台上的长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石像在晨光里显出一种灰白的静默。燕临安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咔吧响,爬起来先冲神像拱了拱手

      “早啊娘娘,昨儿蹭您一顿,今儿小的给您当一天庙祝抵债——洒扫庭除、添油上香,保准干得利利索索。”

      他拾掇拾掇衣裳,去后院井里打了桶水,把庙堂里外擦了一遍。石像脸上落了点灰,他特意找了块干净帕子仔仔细细抹过去,擦到下巴时手指头停在石像嘴角那道弧线上,啧了一声:“娘娘您这笑模样雕得真绝,我瞧着比镇上酒楼那老板娘还俊。”

      正擦着,庙门外头有人探头:“哟,燕浪子还没走呐?”

      燕临安回头一看,是昨儿头一个跑的那白胡老人,手里端着一碗稀粥,站在门槛外头不敢进来,一脸警惕。燕临安把帕子一甩搭在肩膀上,嘿嘿笑道:“老人家,我这儿给娘娘打工呢,要不您这碗粥就当工钱?”

      白胡老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:“你少来!昨儿骗我家幺孙糖葫芦的事儿还没算呢!要不是七哥追着你跑进林子,我非——”

      “哎哎哎,老人家别气别气,”燕临安接过粥碗一口灌下去半碗,抹了把嘴,“这样,今儿午时头茬祭不是要全村男丁来磕头吗?我帮着张罗张罗,摆摆供、点个香、喊个礼,您瞧成不成?抵我那糖葫芦钱。”

      白胡老人将信将疑:“你?一个浪荡子,会行祭礼?”

      燕临安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,眨巴眨巴那双灰红桃花眼,笑得十分诚恳:“老人家您这话说的,我燕临安走南闯北,啥庙没混过?别说行祭礼,您让我扮个神汉跳大神都成——只要管饭。”

      白胡老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哼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。燕临安转头冲昭神像一摊手:“瞧见没,我人缘多好。”

      午时不到,庙里庙外就热闹起来。男人们扛着锄头扁担从田里回来,先家去换了身干净衣裳,三五成群往庙里走。刘氏早带着媳妇们把供台重新铺排了——新蒸的馒头、整条的腌鱼、一坛子米酒,还有村里猎户昨儿打的一只野兔,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焦香。

      燕临安还真就混进了张罗祭礼的队伍里。他往庙门口一站,斗笠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,见人就招呼:“来来来,这边排队磕头,磕完的领一块枣糕——哎那位大哥你磕反了,屁股冲着娘娘呢!”

      “燕浪子你闭嘴吧!我磕了四十年头用你教?”

      “得嘞,您随意您随意。”

      他倒真不含糊,帮着搬供品、点香烛、替刘氏招呼各家男丁排好队。祭礼开始的时候,他站在供台侧边充了个司仪的差事,喊了声“跪——”,满庙男丁齐刷刷跪下去,他自己也跟着单膝点地,装模作样磕了个头。

      刘氏在旁瞧着,倒没轰他走,只低声跟自家老头子嘀咕:“这浪荡子倒比去年请的那个半吊子道士利索。”

      祭礼散场,男人们领了枣糕各自家去,刘氏带着媳妇们收拾供台。燕临安想溜,被刘氏一把揪住后领子:“你等等。”

      “哎哟婶子,我活都干完了——”

      刘氏从灶上端了一碗肉菜汤出来塞他怀里,又拿油纸包了两块枣糕:“昨儿夜里你躲在庙里以为我不知道?供桌上苹果裂了,枣糕少了半碟,咸鸭蛋壳还在桌底下搁着呢。”

      燕临安一缩脖子:“婶子我……”

      “吃你的。”刘氏白了他一眼,转身收拾去了,走出两步又回头,“夜里别睡庙里了,后头柴房有张板床,收拾收拾能躺人。多大的人了还跟供桌较劲。”

      燕临安抱着海碗站在庙门口,眼巴巴看着刘氏走远,低头啃了口枣糕,冲身后昭神像嘿嘿一笑:“娘娘你瞅见没?混熟了就是好,供品都管够。”

      夜里他真没睡庙里,去了后头柴房。不过三更天他又摸回来了——怀里揣着刘氏给的枣糕,手里拎着半坛子米酒,往供台前一坐,跟昭神像脸对脸。

      “娘娘咱俩再处会儿。”他咬了口枣糕,拿酒坛子碰了碰供台边,“说起来我跟你这庙也算有缘——昨儿钻桌底今儿当庙祝,明儿指不定就能混个抬轿子的活。你说我要是打今儿起天天来给你上香,你能保佑我发笔横财不?”

      石像默然不语。

      燕临安也不在意,自斟自饮了两碗,话头就管不住了:“十一年前我也碰见个庙,里头供的啥神我忘了,就记得供桌底下睡得硌人。带我的瞎道师那更绝,进庙不拜神先翻供品,翻完还跟神像说‘借你一顿,来日还你十顿’——结果来日他连人影都没了,留我一个人跟神像大眼瞪小眼。”

      他仰脖子灌了口酒,桃花眼眯起来,里头映着长明灯的光:“所以我说你们这些神啊,灵不灵的另说,供桌上摆的倒是实打实能吃。我燕临安这辈子不信神,就信肚子饱了不饿——”

      话没说完,庙门外头忽然响起叩门声,三长两短,暗号似的。

      燕临安嘴里枣糕差点噎住喉咙,扭头瞪向庙门。外头灯笼光又亮起来,比昨儿还多,脚步声杂杂沓沓,刘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

      “娘娘莫怪,今儿是月圆夜,按老规矩全村女眷来给娘娘守夜——哎?门怎么没拴?”

      燕临安手忙脚乱把酒坛子往供桌底下一踢,枣糕往怀里一揣,左右一看——柜子里他昨儿钻过,今儿再钻显得没长进;供桌底下又太憋屈。眼瞅着庙门吱呀呀开了缝,他急中生智往供台侧边一缩,扯了供桌上的黄绸桌围往身上一蒙,整个人裹成一团蹲在石像脚边,乍一看跟个黄布包袱似的。

      刘氏领着灯笼队进来,先给神像磕头,起身一抬头——

      “咦?娘娘脚底下那黄布包是什么?”

      燕临安在桌围里屏住呼吸。

      刘氏凑近瞧了两眼,伸手就要掀,燕临安实在憋不住了,自己把桌围一扯,仰脸冲她龇牙笑:“婶子,我说我是来给娘娘守夜的,你信不?”

      庙堂里安静了一瞬。七八个灯笼齐刷刷照过来,刘氏身后那群媳妇婆子个个瞪大了眼。

      刘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,扭头冲身后说:“阿凤,去灶上再拿副碗筷来,这浪荡子今夜跟咱们一块守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祭祀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