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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二胡・雨夜曲(二) 一位老匠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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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槐取出黄底朱砂契纸,磨开朱砂。
古篆流转,落笔成文:典当半生悔恨执念,换幻境之中,与亡徒合奏雨夜曲;曲终契成,执念入柜,典当者抹去相关记忆,永不赎回。
沈砚把契约推到老者面前。
周老头拿起蘸了朱砂的手指,微微颤抖,重重按在落款之处。
朱砂印落下的刹那,琉璃灯金光散开,笼罩整把二胡。
周遭的雨声骤然放大,典当铺的景象缓缓消融,化作山野间那间漏雨的茅棚。天地间大雨倾盆,河水轰鸣,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少年就坐在茅棚下,一身粗布短衫,清瘦单薄,怀里抱着另一把二胡,抬眼看见他,眼睛一亮,温和地笑起来。
“师傅,你来了。我还以为,你不会来了。”
周老头站在雨幕里,鼻尖一酸。几十年的时光好像一瞬间被抹去,他又变回当年那个尚且壮年的琴师。
“是师傅来晚了。” 他拿起柜面上那把旧二胡,调好琴弦。
少年点点头,琴弓轻扬。
第一声琴音缓缓响起,清泠婉转,裹着夜雨的温柔。周老头跟上节奏,琴声两两相合。一先一后,缠缠绵绵,就是当年约定好的雨夜曲。
茅棚之外,大雨不休,河水滚滚。没有湍急的浪涛,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,只有师徒二人,安安静静合奏一曲。
曲子不长,可每一个音符,都填满了少年未完成的心愿,也填满老者积压半生的亏欠。
一曲终了。
琴弓停下,雨声慢慢淡去。少年抱着二胡,对着他轻轻躬身,脸上没有怨怼,只有释然。
“师傅,曲子拉完了。我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”
少年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,融进漫天雨雾里。
幻境缓缓破碎,重新回到忘忧典当铺。
一缕灰蒙蒙、带着琴音余韵的执念,自二胡琴筒之中飘出,像一缕轻烟,被琉璃灯火牵引,缓缓飘向红木柜。
“咔哒。”
己三柜柜门闭合,将这份半生悔恨封存。
交易完成。
周老头怔怔坐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二胡,眼神茫然。
他只觉得这把二胡很旧,是自己用了很多年的乐器,可他想不起来,这琴背后藏着一个落水而亡的徒弟,想不起来那个雨夜的约定,想不起来折磨了他一辈子的愧疚。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,凭空消失了,空落落的,却不知道少了什么。
“曲子拉完了。” 林知夏声音柔和,“雨停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老者点点头,抱起二胡,低声道谢,转身踏入雨幕。青石板巷在他身后缓缓隐去,他重新走入老城的雨夜里,往后每逢雨夜,他依旧可以拉琴,只是再也不会在琴声里听见少年的呼唤,不会再被悔恨纠缠。
客人走后,铺子里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。
沈砚闭上眼,那绵长的遗憾顺着因果缠上神魂。没有镜煞那种刺骨的恨意,却像连绵阴雨,久久不散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林知夏立刻催动灯芯,丝丝暖光渡过去,帮他分流这份怅然。
“又是一场圆满,却也是一场遗忘。” 林知夏望着己三柜的方向,轻声感慨,“他盼了一辈子,补上曲子,却丢掉了记住他的资格。”
“世间取舍,从来如此。” 沈砚缓缓睁开眼,“他选了结亏欠,便要承担遗忘的代价。当铺只兑现心愿,不替人留住念想。”
阿槐提笔,在台账上工整记录: 【典当物:旧二胡,琴筒蒙皮开裂。典当执念:失约之悔。心愿:幻境合奏雨夜曲。契成,执念入己三柜。无凶煞,常规典当。】
写完,他合上笔,忽然抬眼看向窗外雨幕:“方才幻境开启的时候,我察觉到巷口外侧,有一道黑气藏在雨里,一直在观望。是邪典铺那个先锋。”
沈砚眸色一沉。
“他一直在看着?”
“嗯。” 阿槐点头,“他没有进来,只是远远窥伺。看我们完成这一桩典当,看契约流转。他是在摸我们的规矩,摸琉璃灯的力量。”
林知夏眼底微光凝起:“他在等机会,等一个被悔恨、执念困住的客人,伺机出手,用黑纹契纸截胡。”
“随他看。” 沈砚淡淡开口,“规矩摆在明面上。只要人心不向恶契,黑纹契纸便无从落地。只是往后,我们要多加留心。”
雨还在下,敲打黑瓦。
房梁上的琉璃灯静静燃烧,金辉柔和,稳稳镇住满柜寄存的万千执念。
柜底深处,黑木匣依旧沉寂,只是那一丝微弱的悸动,在接连几桩典当之后,变得愈发清晰。
沈砚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木柜,玉镯、铜锁、古镜、二胡,一件件旧物安放在格子之中,每一件,都锁着一段被主人舍弃的执念。
“下一个来客,不知又带着什么样的过往。”
雨雾笼罩青巷,忘忧铺静候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