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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二胡・雨夜曲(一) 墨随蛊惑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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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煞风波平息之后,铺子里残留的寒意许久才散尽。
阿槐取来新的柏香重新点燃,烟气缓缓流转,一点点中和戊二柜溢出来的余煞。台账上,那一行标注红印的记录刺目,提醒着这是一桩高危典当。
沈砚靠着柜台调息。镜中那百年蒙冤的恨意还钉在神魂深处,哪怕有林知夏分走大半煞气,心底依旧沉甸甸的,像是揣着一块浸了寒水的生铁。守铺人的神魂,就是寄存执念的容器,一桩桩因果烙印叠上去,日积月累,终有一日,会分不清哪些是旁人的苦,哪些是自己的记忆。
林知夏方才灵力透支,此刻脸色依旧偏淡,她扶着灯架,目光穿过层层木柜,落在最深处那只上锁的黑木匣上。 “方才镜煞暴动那一刻,匣子里的悸动比之前更明显了。” 她低声说,“像是在呼应同属怨煞的力量。”
“本源执念,本就统御万千散煞。” 沈砚缓缓睁眼,眸色沉静,“它被封印多年,但凡有强煞现世,都会生出感应。好在封印稳固,暂时冲不出来。”
阿槐收拾好符箓,皱着眉:“邪典铺那边,城郊老宅的气息已经确认了。隐客传讯,那人只是先锋,不是主谋。他暂时不会贸然强攻,多半会盯着上门的客人,伺机蛊惑,引诱人心签下黑纹恶契。”
“守住本心,契约便无法强加。” 沈砚淡淡道,“怕的是人心里面,本就藏着不甘与悔恨,最容易被钻空子。”
夜色渐深,老城上空忽然起了风。乌云聚拢,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,敲打在典当铺的黑瓦上,沙沙作响。
青石板巷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寻常雨水看不见这条巷子,只有执念牵引的来客,才能穿过雨幕,找到这扇木门。
琉璃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,没有之前那种锋利刺骨的煞气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潮湿、苍老、浸透了愧疚的怅然,像经久不散的夜雨。
“来了。” 林知夏轻声开口。
木门被人轻轻推开,带着一身雨气。
走进来的是一个老者,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肩头湿透。他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把旧二胡,琴筒蒙皮已经开裂,琴杆泛着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包浆,弦上锈迹斑斑。
老者脚步很慢,进门之后,先在门槛处顿了顿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雨水,浑浊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沈砚身上。
“听说,这里可以典当执念。” 老者声音沙哑,带着风雨磨出来的苍老,“我想和他合奏一曲,就当年那场没能完成的雨夜曲子。”
他把二胡轻轻放在柜面。琴身一落,一股清冷的、属于旧时光的琴声余韵漫开,雨雾、旧茅棚、少年人清瘦的身影,混杂在气息里。
沈砚指尖靠近二胡,没有立刻触碰,先开口:“说说前因。”
老者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开裂的琴筒,眼底漫开一层浓厚的悔意。
“我姓周,年轻的时候,和徒弟阿远一起学琴。阿远天分极高,性子安静,最喜拉雨夜曲。我们约定,等那年入秋的雨夜,师徒二人合奏这一曲,算是他学成的礼。”
“那时候我性子倔,心气高。那天邻镇有人重金请我去登台,我动了心思,应下邀约,失约了。阿远一个人在茅棚里等我,雨下得很大,河水暴涨,他过河的时候,失足落水。”
“人捞上来的时候,怀里紧紧抱着这把二胡。” 老者喉结滚动,声音发颤,“他走的时候,曲子还没拉完。这么多年,我夜夜都听见雨里有琴声,响到现在,几十年了。我这辈子,最后悔的就是那场失约。”
沈砚目光落在二胡蒙皮上,指尖缓缓贴上去。
忆境瞬间铺开。
数十年前,山野茅棚,大雨滂沱。少年抱着二胡,坐在棚下,时不时望向渡口的方向。他一遍一遍调试琴弦,等着师傅赴约。雨越下越大,河水漫过石桥,他放心不下,想着去对岸看看师傅是不是被大雨困住,独自踏入湍急的河水。
浪头一卷,身影便沉了下去。
少年最后的念想,是和师傅合奏完那首雨夜曲。
这把二胡,自那之后,便锁着两份执念:少年未了的琴曲,老者绵延半生的悔恨。
残影散去,沈砚收回手。
“可以。典当你这半生的悔恨执念,换一场幻境合奏。曲子奏完,心愿了结。”
周老头猛地抬头,眼里燃起微光,又迅速黯淡下去: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曲子终了,执念入柜。” 林知夏上前一步,琉璃灯柔和的金光落在二胡上,“你会彻底忘掉阿远,忘掉这场失约,忘掉这几十年日夜折磨你的悔恨。往后再听见雨声、听见二胡声,心里不会再有这份揪痛,你不会记得,自己曾经有这样一个徒弟。”
老者身子一颤,手指死死攥住琴杆。
这份悔恨,捆了他一辈子。无数个雨夜,他从梦里惊醒,耳边全是少年等他的呼唤。可这份悔恨,也是他唯一用来记住阿远的东西。一旦典当,阿远这个人,就会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抹除。
“我要是忘了他…… 世上,就没人记得他了?” 老者低声问,声音里藏着悲凉。
“不是。” 沈砚平静开口,“世间走过的人,自有痕迹。只是你,不会再记得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阿槐在一旁提醒:“周老,你好好斟酌。这份悔恨是你背负半生的枷锁,可也是你和他之间仅存的牵绊。一旦落笔,因果不可逆。”
雨敲瓦片,沙沙不停。
老者低头,久久凝视那把旧二胡。琴筒上,还留着少年指尖常年摩挲的印记。
他等这一场合奏,等了一辈子。
“我想拉完这首曲子。” 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,雨水顺着鬓角滴落,“我欠他一曲,该给他补上。至于记忆…… 忘了也好,这样我就不用年年雨夜,受这份煎熬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