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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银簪・红烛泪(一) 少女持玉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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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持续了大半宿,天快亮的时候方才收住。
老城被雨水洗过,空气里飘着湿润泥土与青苔的气息。青石板巷的入口隐在晨雾里,若非执念牵引,凡人路过,只会以为那是一道老旧围墙。
周老头带着二胡离去之后,己三柜便锁好了那一份失约的悔恨。阿槐把昨夜的台账整理妥当,又绕着红木柜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格柜锁的灵光是否稳固,顺带补了几道槐木灵印,防止柜中执念互相引动。
沈砚静坐调息,神魂里残留的雨夜琴声与怅然慢慢淡去。他指尖摩挲腕间,那里已经积下好几道浅浅的印记,是前面几桩典当留下的烙印。印记越多,越容易混淆旁人的过往与自己的记忆,这是守铺人逃不开的劫。
林知夏靠在灯架旁,琉璃灯的金光落在她发梢。她方才一直在留意巷外,雨幕里那道属于邪典铺先锋的黑气,在周老头离开之后,便悄然退走了。
“他没有动手。” 林知夏开口,“应当是还没有十足把握,只是暗中观察,摸清我们契约流转的路数。”
“邪典铺的黑纹契纸,最擅长放大人心里面的不甘。” 沈砚缓缓抬眼,“悔恨、相思、求而不得,全是他们最喜欢钻的空子。下一个客人,未必就这么安稳。”
阿槐把一沓空白黄契纸收好,闻言撇撇嘴:“就怕遇上那种,心里早就长满执念,一被蛊惑,主动伸手去碰黑契。到时候就算我们想拦,也难。”
晨雾慢慢散开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但忘忧铺不受昼夜束缚,只要有执念叩门,巷口便会显现。
琉璃灯的火苗轻轻一颤,这一次漫进来的气息,是胭脂香,混着红烛燃尽之后的焦苦味,缠绵、酸涩,带着一层求而不得的痴念。
不是锋利的煞,也不是沉重的悔,是困在情爱里,熬了半生的痴。
“来了。”
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走进来的是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,眉眼生得清秀,只是眼角堆着化不开的倦意。她手里攥着一方素色锦帕,锦帕层层包裹,里面躺着一支银簪。银质已经氧化,泛着淡淡的乌色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,纹路细腻,只是海棠花瓣边缘,有一处磕碰的缺口。
妇人走到柜台前,动作轻缓地将锦帕放在木面上,一层层打开。海棠银簪静静躺在帕子中央。
“我听说这里可以典当执念。” 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想再见他一面,见当年大婚那日,红烛高燃的模样。”
沈砚目光落在银簪之上,没有急着触碰:“说说前因。”
妇人指尖轻轻抚过簪头那朵残缺海棠,眼底浮起一层水雾。
“我叫苏晚。当年和他定下婚约,这支海棠银簪,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。婚期定在重阳,新房都收拾好了,红烛、喜字全都备妥。”
“可就在大婚前三日,他家遭了横祸,祸事牵连,他被迫远走避祸。走之前,他托人捎话,说待风波平息,必会回来娶我。我守着婚约,等他。”
“这一等,就是三十年。”
她声音微微发颤:“后来我才得知,他在外乡已经另娶他人,安稳度日,儿女双全。他没有负我,只是世事推着人走,我们终究错过了。我没有怨他,只是放不下那一场没能做成的大婚。这么多年,我常常梦见新房里的红烛,梦见他一身喜服站在我面前。”
“我不求相认,不求打乱他现在的日子,只想看一看那场本该属于我们的大婚,就看一眼。”
沈砚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银簪。
忆境扑面而来。
三十年前,小院新房,红烛成对,喜绸挂满房梁。年轻的她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本要插上这支海棠银簪,静静坐着等新郎上门。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捎来噩耗。
慌乱、仓促,离别。他攥着她的手,许下归来的承诺,转身踏入茫茫前路。
红烛最终没有点燃,喜字慢慢褪色,海棠银簪被她收好,一藏就是三十年。
岁月流转,她看着身边人纷纷成家,自己独自守着这桩旧念想,不恨,不怨,只是心底那一点遗憾,经年累月,磨成了执念。
残影褪去,沈砚收回手。
“可以。典当你这三十年痴念,换一场幻境大婚。”
苏晚眼底亮起微光,随即轻声问:“代价是什么?”
林知夏上前一步,琉璃灯火笼罩银簪,海棠雕花在金光里微微发亮:“幻境落幕,执念入柜。你会彻底忘掉他,忘掉这一场婚约,忘掉苦苦等候的三十年。往后再看见海棠、红烛,心里不会再泛起这份酸涩,再也记不起,曾经有这样一个人,与你定下婚约。”
妇人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收紧。
三十年的等候,没有激烈的爱恨,只有绵长的念想。这份念想,是她漫长岁月里,一点微弱的寄托。一旦典当,那个人,那段未竟的婚事,都会从她记忆里彻底抹除。
“若是忘了…… 我这三十年的等候,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?” 苏晚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 沈砚平静回答,“心愿与记忆,绑定在同一份执念之上。你想要那场红烛圆满,就要舍弃所有和他相关的记忆。没有两全的法子。”
阿槐在一旁提醒:“苏女士,你好好想想。这份执念没有恨意,不伤神魂,只是遗憾。你可以选择放下,不必典当,只是往后依旧会被旧梦纠缠。落笔之后,再无反悔余地。”
妇人低头,久久望着那支缺了一角的海棠银簪。
她等了三十年,梦里的红烛,亮了无数次,又灭了无数次。她太累了,想亲眼看见那一场婚礼,给这段遥遥无期的等候,画上一个句号。
“我想看见红烛燃起来。” 她缓缓抬起头,眼泪落在银簪上,“看完,我就放下。忘了也好,往后不必再夜夜做梦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