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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厂况   第二天 ...

  •   第二天早上林越醒得比闹钟早。宿舍窗户朝东,六点刚过,日头就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正打在他脸上。他翻了个身,索性起了床,洗漱完,下楼往食堂走。
      食堂六点半开饭,他是头几个到的。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陆续有工人进来,工作服上沾着油渍,端着搪瓷碗坐下就吃,说话声不大,吃完就走。厂区里早晨的节奏就是这样,不急不慢,每天都一样。
      七点四十,林越到了技术部。老赵还没来,他开了电脑,把昨天没看完的资料调出来继续翻。翻到一半,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框,他抬头,一个四十来岁、矮壮结实的男人走进来,拎着个搪瓷杯,往对面桌前一坐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新来的?”
      “嗯,林越。您是哪位?”
      “我姓周,车间里的,管装配这一摊。老赵昨天跟我说了,来了个大学生。”周师傅把搪瓷杯搁在桌上,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,“学机电的?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那正好,我那边有台老冲床最近老出毛病,你有空来看看。”周师傅说完就起身走了,前后不到两分钟,搪瓷杯也没拿,就搁在桌上。
      林越看着那只杯子,心想这厂里的人说话都这样,撂下一句就走,不啰嗦。他低下头接着看资料。
      八点半老赵来了,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包子,往桌上一放:“吃了没?没吃垫一口。”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
      老赵坐下来,一边吃包子一边翻桌上的图纸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昨天让你看的那几个型号,看出什么门道没有?”
      林越把昨天勾出来的几处问题跟他说了一遍,老赵听完嚼了两口包子,咽下去才说:“你眼睛确实尖。这几个型号都是厂里现在的主力,卖了好几年了,客户那边也没怎么挑毛病,我们就一直没改。改一个型号麻烦,采购那边要重新核价,工艺这边要改作业指导书,车间还要试产,一个型号动下来半个月,厂里现在这个情况,折腾不起。”
      林越问:“厂里现在什么情况?”
      老赵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油,往椅背上一靠:“那我就跟你说说。”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,慢慢讲起来。
      “恒远做小型电机和减速机,主要用在包装机械和输送线上,做了快二十年了。老板陈建国跑销售,全国跑,一年到头在厂里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。厂里生产上的事全是苏总一个人在管。这厂子前些年是真赚过钱的,行情好的时候一年利润大几百万,老板家底厚,房子车子都有,苏总那辆白车你看见了吧,不便宜。但这两年不行了。”
      老赵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:“这行当门槛不高,周边镇上类似的厂子少说有七八家,产品都差不多,你抄我我抄你,最后就是拼价格。价格战打起来,利润薄得跟纸一样。南边那些小厂人工成本比我们低一截,卖得比我们便宜,客户就慢慢跑了。今年上半年算下来,利润比去年同期掉了快一半。苏总愁的就是这个——家底是有的,不至于揭不开锅,但厂子这么下去,一年不如一年,百来号人跟着吃饭,她不能眼看着往下走。”
      “老板不管这些?”
      “管,怎么不管。他在外面跑销售,接回来的单子价格一年比一年低,他自己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不行。但他常年不在厂里,具体的事插不上手。厂里采购、排产、质量、售后,全是苏总一个人签字。前两年行情最差的时候,她连着几个月天天在车间待到晚上十点,硬把成本一分一厘地抠下来,才稳住没往下掉。现在算是站住了,但也就站住而已,没多大赚头。产品没优势,就靠老客户关系撑着,哪天人家找到更便宜的,说走就走。”
      林越听着,没说话。他想起来昨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些设备,型号确实都不新了,有几台绕线机上贴的标签还是十年前的。
      老赵又说:“苏总这人,你跟她处久了就知道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什么都装着。厂里百来号人,谁家里有事她都记得,车间老李的儿子去年考上大学,她给包了个红包,钱不多,但人家记这个情。所以厂里这些人,苦归苦,都愿意跟着她干。”
      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叉车的声音。老赵往窗外看了一眼,说:“对了,苏总有个女儿,在本市一中读初三,跟妈妈姓的,叫苏念。有时候放学来厂里等她妈下班。那孩子性格随她妈,安安静静的,来了就在办公室写作业,不吵不闹。你以后见着了,别大惊小怪。”
      林越说知道了。老赵把保温杯盖子拧上,站起来:“行了,厂里的底跟你说得差不多了。你心里有数就行,不用到处说。干活吧。”
      接下来两天,林越把技术部那几个主力型号的资料翻了个遍,又去车间看了实物。越看他越觉得,这个厂的产品确实没什么新东西,设计思路还停留在十年前,效率勉强够着老国标的边,噪音控制更是粗糙,全靠外壳厚实硬压着。现在的市场不是这个样子了,客户要省电、要安静、要体积小,这几样恒远一样都不占。
      周四中午在食堂吃饭,林越端着餐盘刚坐下,老赵拿筷子往门口方向指了一下:“喏,苏总女儿。”
      林越抬头。食堂门口进来一个女孩,十五岁的样子,扎着马尾,穿校服,背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走路的样子很安静,不东张西望。她进来之后没去打饭,直接往角落里一张桌子走,苏婉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摆着两个餐盘,看样子是提前打好了。女孩在苏婉对面坐下来,低头开始吃饭。苏婉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
      “苏念,一中的。”老赵说,“平时住校,周末有时候来。她妈忙,有时候来不及做饭,就带到食堂来吃。”
      林越看了一眼,没多看,低下头扒饭。那边苏婉和女儿面对面吃饭,偶尔说一两句话,声音不大,隔了几张桌子听不见。苏念吃得很慢,筷子在碗里夹了半天。苏婉伸手把她碗里的青椒夹到自己碗里,苏念抬头看了她妈一眼,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      林越吃完的时候,苏婉和苏念还在。他端着空餐盘从旁边过,没往那边看。出了食堂门才想起来,自己刚才好像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      那天下班后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,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拿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。画的是电机转子的截面草图,但画着画着,他停下来了。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:“效率低、噪音大、体积大。”然后盯着这九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,在老赵来之前打开电脑,建了一个新文件夹,名字叫“改进方案”。他把昨天想到的几个方向列了进去:绕组拓扑、硅钢片牌号、转子动平衡精度、外壳结构。每一条后面打了个问号,他还不确定哪条能走通。
      老赵来了之后他没提这件事,照常干活。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,先自己算,算完了再说。这厂子靠现在这些东西撑不了太久,他看得出来,老赵看得出来,苏婉肯定也看得出来。只是没人知道该往哪改。
     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上午,列了半页纸的思路,又删了半页。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碰见周师傅,周师傅问他那台冲床什么时候有空去看,林越说下午就去。周师傅拍拍他肩膀,说“行,你比老赵勤快”。
      下午他去车间看了那台老冲床,鼓捣了一个来小时,换了个传感器,顺手把松动的地脚螺栓紧了。周师傅试了试,说“这不挺好”,然后递给他一根烟,林越摆手说不抽,周师傅就自己点上了。
     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,天色还亮着。他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,远远看见办公楼二楼苏婉办公室的灯亮着。他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往宿舍方向走。
     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。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接着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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