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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进厂 林越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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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越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,正赶上中午的日头。九月,南方的天还闷着,柏油路面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气,远处厂房的铁皮顶在日光底下发白。
他站在站牌底下眯着眼看了一圈。马路对面是一排五金店,卷帘门半拉着,门口堆着成箱的螺丝和轴承。再往里,一条水泥路拐进去,尽头就是恒远机电的厂区。铁门开着,门柱上挂的铜牌被晒得发烫,字是刻上去的——恒远机电制造有限公司。
林越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,穿过马路。
门卫室里坐着个大爷,蒲扇摇得慢悠悠的,看见他探头进来,眼皮抬了一下:“找谁?”
“你好,我是新来的技术员,今天报到。”
“技术部?”大爷把蒲扇搁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登记表推过来,“填一下。技术部在二楼,你上去找老赵,赵主管。”
林越低头填表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车喇叭响了一声。大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,说:“你把表填好搁这儿就行,先上去吧。”
他应了一声,背着包往厂区里走。走过门卫室没几步,后面那辆车缓缓从他身边过去。
是一辆白色的轿车。车身干干净净的,线条圆润舒展,不像厂区里常见的那种灰扑扑的旧车。车窗降着,开得不快,从他身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。
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林越后来想起这一眼,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呼吸。他只记得车窗里那张脸转过来的一瞬间,日头底下所有发白的东西——铁皮顶、水泥地、门柱上那块铜牌——全暗了一下,像有人把整个厂区的光都收拢到了那一扇车窗里。
她皮肤白得干净,不是粉底压出来的那种白,是南方少见的那种透亮的白,日头照上去像能照进肉里。眉眼清清爽爽的,不浓不淡,眼睛是杏眼,眼尾微微往上挑一点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贴在耳侧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,领口扣子系到第二颗,露出一小截脖颈,白得让人不敢多看。看着最多二十七八岁,可那眼神里有一种沉下来的东西,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林越站在原地,双脚像钉在水泥地上。背包带子从手里滑出去,包“啪”一声掉在脚边,他都没反应过来去捡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清晰得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:完了。
车开过去了,拐进厂区深处,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。女人从车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往楼里走。她走路的步子很轻,背挺得直,腰身收在衬衫里,不盈一握。走到门口时侧身让了一下迎面出来的人,笑了一下。那一下笑,嘴角先动,眼睛才跟着弯起来,像水面上慢慢漾开的波纹。
林越盯着那个笑,喉咙里发干,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一把攥住了,攥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门卫大爷在身后喊了一嗓子:“小伙子,怎么还不上去?”他才回过神来,弯腰捡起背包,手有点抖。
技术部在二楼最东头。林越敲了门,里面有人应了一声,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头发花白,戴一副镜腿松了的眼镜,正对着一台老式台式机眯眼看图纸。
“赵主管您好,我是新来报到的,林越。”
老赵把眼镜摘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伸手往旁边的空桌子一指:“坐那儿。你是机电专业毕业的?”
“嗯,今年刚毕业。”
“怎么没去大厂?”
林越把背包放在桌边,说:“我爸身体不太好,得离家近点。”
老赵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递过来:“先看看这个,厂里现在在做的几个系列产品,电机和减速机为主。我们技术部人不多,算上你三个。那边那个是刘工,今天下车间去了。”
林越接过资料,道了谢,坐下来翻。翻了两页,他发现有一个问题不太对,拿铅笔在边角上勾了个记号,想了想,还是开口问了:“赵主管,这个型号的定子绕组数据是几年前定的?”
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看出来啦?”
“嗯,按这个线径和匝数,效率大概在IE2边缘,现在市场主流应该都在往IE3走了。”
老赵把眼镜又戴上了,认真看了看他,说:“小伙子眼睛还挺尖。这是四年前的方案,一直没改过。改一个型号牵涉的东西多,采购、工艺、供应商都得跟着动,老板那边不急,我们技术部人也不够,就一直搁着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放下资料,起身走到窗边想透口气。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,正好看见刚才那辆白色轿车还停在楼下,苏婉站在车旁边,一手扶着车门,一手接电话。隔着这么远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看见她说话时另一只手在车门框上轻轻敲着,敲得很慢。日头从侧面打在她身上,衬衫的料子薄,肩膀的轮廓被光勾出来一道线,干净利落。那车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厂房中间,白得扎眼,跟她的人一样。
老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那是老板娘,苏婉。管生产的,厂里大小事都她拿主意。老板常年跑外面跑销售,不怎么在。”
林越“嗯”了一声,回到座位上。他低下头看资料,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,满眼都是刚才车窗里那张脸。
“你住宿舍?”老赵问。
“对,刚才门卫大爷说宿舍在厂区后面。”
“下班我带你去,钥匙在后勤那边领。厂里管饭,食堂在车间旁边。”老赵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老板娘这人不错,对底下人不苛刻。你有啥事跟她提,比跟老板提管用。”
林越点点头,翻开资料继续看。他尽量不让自己再往窗户那边看。
到了中午,老赵带他去了食堂。车间里的工人陆陆续续来,打饭的队伍从窗口排到门口。林越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,刚吃两口,老赵拿筷子往门口方向指了一下:“喏,老板娘。”
林越抬头。
苏婉端着餐盘从门口进来,身边跟着一个车间主任模样的中年男人,正在跟她说着什么。她一边听一边点头,走到打饭窗口前排队,排在几个工人后面。前面的人回头看见她,自动让了让,她摆摆手说不用,就站在那儿等着。食堂里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,她站在队伍里,整个人像从灯管里走出来的一样干净。
打完饭,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。旁边那一桌几个工人跟她打招呼,她笑着应了两句,问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师傅手上那批活儿赶得怎么样。声音不大,问得很平常,像每天都会问一遍的那种。
林越低下头扒了两口饭,嚼了半天没咽下去。再抬头的时候,苏婉那一桌已经坐满了。她低头吃饭,吃得不快,偶尔应一句旁边人的话。
下午老赵带他下车间转了一圈,认了设备和工序。车间里噪音大,老赵的嗓门提得很高,一样一样讲:这是绕线机,那是嵌线工位,那边是出厂测试台。林越跟在后面听,拿个小本子记。走到车间最里面那排工位时,老赵忽然停了步,说了一句“苏总”。
林越抬头,苏婉站在测试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工序流转单在看。听见老赵叫她,她把单子放下,转过身来。
近了看,她比远处显得更年轻。皮肤很干净,眼角没有一点纹路,脸颊上带着一点厂区里走出来的薄红。眼睛是杏眼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让人觉得她在认真听你说话。她站在车间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四周是铁屑和油污,整个人却像是浮在这堆东西上面,衣裳干干净净,领口底下那一截脖颈白得发亮。
“这就是新来的技术员,小林。”老赵说,“上午我跟你提过的。”
苏婉看向林越,点了一下头:“你好,小林。”
“苏总好。”林越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,比平时低了一截。他不敢多看她,又忍不住不看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挪开,过一秒又转回去。
苏婉把目光收回去,对老赵说:“刚才三号线的测试台数据有点飘,你让刘工盯一下,别是传感器松了。”然后她又看了林越一眼,补了一句,“技术部现在人少,有不懂的就跟赵主管问,别自己闷着。”
“好。”林越说。
苏婉说完就走了,步子还是那么轻,从车间这头走到那头,一路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一路点头。林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,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老赵等她走远了,压低声音跟林越说了一句:“苏总这人,你跟她处久了就知道,没什么架子。厂里前两年差点没撑下去,全靠她一个人顶着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下班后老赵带他去后勤领了宿舍钥匙,又指了食堂和澡堂的位置。技术员宿舍是单人间。
林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: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摞专业书、一个旧笔记本电脑、一个相框——里面是他爸去年过年时在老家门口拍的一张照片,人瘦了一圈,但笑得挺开心。他把相框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,看了两眼。
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宿舍窗户外头就是厂区围墙,围墙外面是一条小路,偶尔有电动车过去,灯光在窗户上扫一下又没了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张脸。车窗里转过来的侧脸,食堂里站在灯管底下的正脸,车间里拿着流转单低头看时的半张脸。他想起她笑的那一下,嘴角先动,眼睛才弯起来,慢悠悠的,像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挠了一下,挠完了还留着印子。
林越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心还在跳,跳得又沉又响,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上班,老赵扔给他一摞图纸:“这几个型号你先熟悉一下,把技术参数整理成表。对了,你昨天说的那个绕组的事,我琢磨了一晚上,你要是有心,可以先做点数据出来,不用急着给方案,先自己算算。”
林越说好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图纸理完,又用了两个晚上在电脑上把那个型号的绕组重新算了一遍,拿新旧数据做了个对比,效率确实能提上去一截,成本增加不多。他把结果存在U盘里,没往上报,想着等再完善完善。
第五天下午,老赵出去办事了,技术部就剩他一个人。他正对着电脑上的图表琢磨,门被敲了两下,他一抬头,苏婉站在门口。
林越的心猛地往上一提,像被人从座位上拎了起来。
“赵主管不在?”她问。
“他出去了,苏总您有事?”他站起来,动作急了点,椅子往后滑了一下。
苏婉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表格:“有个急的单子,客户那边要技术参数确认,赵主管电话打不通,你帮我看看这几项怎么填。”
她把表格放在林越桌上,俯下身来指给他看。林越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什么香水,干干净净的。他不敢往旁边看,盯着表格上的字看了一会儿,拿笔把需要确认的几项参数标了出来,又翻了一下旁边的图纸核对了一遍,一条一条给她讲。
苏婉听得很仔细,讲到第三项的时候她“嗯”了一声说:“等一下,这个功率匹配是不是算上启动电流了?”
林越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她是随口问的,但问到了点子上。她离他不到一臂远,侧脸对着他,睫毛垂着看表格上的数,日头从窗户进来打在她耳廓上,那层薄薄的白像是透光的。
“对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,“这个型号带载启动,瞬时电流会比额定高一些,匹配的时候得留余量。”
苏婉点了下头:“行,你接着讲。”
讲完最后一项,苏婉把表格收起来,说了声谢谢。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常地问了一句:“小林,你学这个专业,当初是自己想学的还是调的?”
“自己报的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她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林越站在桌子后面,看着她带上的那扇门,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支笔一直没放下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很深的点。
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他爸接的,说这两天腿又有点疼,不过不碍事。林越说那药别停,爸说知道了知道了,又问他在厂里怎么样。林越说挺好,管吃管住,活儿也对口,领导也挺好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上翻了一会儿专业书,又合上了。窗外头路灯下面有个人骑着电动车路过,远去了。厂区里安安静静的。
他把U盘拿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抽屉里。想着再算得细一点,数据再扎实一点,等时机合适了,找个机会提出来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对这个事儿这么上心。明明老赵说了不急。
抽屉关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