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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11章 蜀锦引回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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限期第三日,未时刚过,福安从织造司一路赶回府来,怀里揣着一纸画押回执。
“殿下,开闸了!”
他喘着气把回执捧上案:“官闸是当众开的,织造司堂官亲自到场,剑南的种箱一箱一箱点过数,装上南下的船。府里去的书吏当场画押,回执上织造司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。”
沈霓衫接过回执扫了一遍,日期时辰印鉴一样不缺。
户部责成的文书压下来,那位堂官连拖到日落都不敢。
赢在程序里,赢在祖制里,这样的局谁也翻不了。
“罗坊主呢?”
“人就在侧门外。”福安道,“听见开闸的信儿,冲着府门就跪下了,磕了一个头,拦都拦不住。老奴瞧他起身那会儿,腰板挺得比来时直多了。”
“领到偏厦来。”她道,“把库房里那匹锦也取来。”
罗守谦进了偏厦,嗓子哑得几乎劈了:“殿下,三百户活了!今早种箱上船的消息传到坊里,几个老师傅抱着机子哭,小人来这一路,腿都是软的。”
“锦还你。”她道,“蚕种续上了,信物原样奉还。”
福安把那匹蜀锦双手递过去,罗守谦接在手里,一双手都在抖。
“另有两件事,你听清楚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件,荐状的事,你许过的话照旧。到了日子当众说,一个字不许藏。”
“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救的,何况一句话。”
“第二件,侧院里那三百口人,今日起从挂名的短工改成府里在册的雇工。工钱照府例走府账,名册落在长公主府。”
罗守谦一愣:“这……人是坊里的织工,怎好一直占着府里的名分?”
其实这一手她前日就盘算好了。
挂名是权宜,几百口人挂在府里几日,堵的是聚众两个字。在册才是名分,人落在她的册子上,领她的工钱,相府再想拿断供勒罗坊的脖子,就得先掂量掂量,勒的已经是长公主府的雇工。
罗家子弟科考那条链子还捏在人家手里,这一环眼下动不了,能先做的就是把三百户的身家挪到自己名下护住。
“人回坊开机,册子留在府里。”她道,“工钱一日一结,府里发到人头,不经坊主的手。”
罗守谦听明白了,深深一揖到底:“小人替三百户谢殿下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她道,“往后坊里出的锦,府里照例抽分,一文不少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罗守谦反倒踏实了,连声应下,抱着锦退了出去。
当日午后,账房把蜀锦引的副本重新登记。
压在骑缝上那枚相府代管的印,注销抹去,换登长公主府引凭新号。
书吏的笔一落,整条蜀锦引从蚕种到织造到引凭,经手的人全数换回她这一头。
漕引前些日子已经归位,盐引本就未曾丢过。三道税引至此全在长公主府名下,十步棋里断财路这一步走成了,她手里第一次有了能自己生钱的活物。
至于罗坊织造资格的原荐出自那个代笔的方先生之手,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事,眼下先收钱脉。
福安在旁看着书吏落笔,喜得直搓手:“殿下,相府再想伸手,可得先问问户部的章程了。”
“钱脉回来了,人迟早跟着回来。”她道,“叫各处照旧当差,谁也不许拿今日的事去坊里逞威风。”
裴晏的反扑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次日,一份弹章抄本递进府来,相党御史的手笔。
弹的既非陶姨,也非罗坊。
“长公主府借核对旧引为由,私自更替有司经制,七年间抽分人事几近尽易,恐成宗私。”
福安念完,捧着抄本的手停在半空。
……
“殿下,这……这是要往死里弹啊。”
沈霓衫把抄本接过来,从头到尾又看一遍。
好狠的一顶帽子。
抽分人事尽易,说的是她把裴晏的门生换回了自己人。可这七年里把人一个个塞进去的正是裴晏,如今物归原主,到了御史笔下,倒成了她私自更替经制。
说白了,这折子赌的就是皇帝信谁。
宗室私植党羽,是祖制里最烫的那根线。大晋开国就防着沈家人掌实权,历朝弹宗室的折子,十本有九本从这根线上起火。
而且她看得出来,裴晏已经猜到她下一步要动举荐状,所以抢先扣一顶用人只认沈家的帽子。她收得越干净,这帽子扣得越像真的。
“殿下,可要上自辩折?”福安急道,“老奴这就去请长史拟稿。”
“不辩。”
“啊?”
“自辩折一递,就是跟御史对咬,御前只看两边谁声大。”她道,“把库里的卷宗全调出来。”
福安一怔:“调哪些?”
“扬州周老吏请核的那道文书,两淮盐商总行的公示备案,织造司交出来的原件连笔迹比对,一份不许漏。”
福安去了半个时辰,抱回来三只档案匣。
她亲自动手,把三案卷宗按日子排齐,每道文书的来处去处都贴上签条,装订成一册,封皮上写四个字。
例行核引。
“抄三份。”她道,“内阁一份,礼部一份,御前一份。附文就写,臣妾核引诸事,件件备案,恭请陛下亲查。”
福安捧着册子,迟疑道:“殿下,御史弹的是私植,咱们递这个,是不是答非所问了?”
“就是要答非所问。”
她把封皮抚平:“他告我暗地里植党,我把每一步的文书摊在御前案上。陛下要就此发难,就得先说长公主连自家的旧引都查不得。这话他说得出口吗?”
福安琢磨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亮了:“证据全在明处,陛下疑得越深,反倒越得夸殿下办事明白。”
“去办。”
其实这就是她前世对付审计的路数,有人举报你流程有鬼,你就把全部底稿主动交上去,请举报的人当面翻。翻不出鬼,鬼就在举报人嘴里。
档案递上去之后,内廷安安静静,弹章留中不发,御前对私植两个字只字未提。
福安每日盯着发抄,回来的话一日比一日松快:“内阁归了档,礼部照例收了副本,宫里连一句口风都传不出来。”
沈霓衫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
这份安静她看得明白。沈恒把刀暂且搁下了,手还搭在刀柄上。
证据全摊在明处,他此时发难,等于亲口坐实不容长公主查自家的账。可一个能把宰相逼到换招的长公主,办起事来还这么干净,办事干净这四个字,他会记进心里,记一辈子。
这四个字在御前从来算不上好考语,倒更像一句判词。
备案这一手用过一回,满朝就都看得懂了,下一回再有人递刀,她得换一条路走。
又过两日,侧院里最后一批织工领了工钱,回罗坊开机去了。
黄昏,人散尽,门房洒扫侧门,在门槛砖底下摸出一张折起来的字条。
“殿下,门房拾着了这个。”福安把字条呈上来,“压在砖底下,墨还是新研的。”
字条展开,笔迹纤细,只有八个字。
那夜的香,不是你府中的。
字条上不见落款。
福安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倏地变了。
“殿下,这笔迹……东院每月领月钱的签押条子,老奴月月过手,就是这只手写的。是茶棚底下那位姜姑娘!”
沈霓衫捏着字条走到灯下。
纸凑近灯火,一缕极淡的香气浮上来,沉沉的,尾调里带一点凉,是沉水香。
府里用惯的香她这些日子闻熟了,这一缕对不上号。
新婚夜那间婚房里,有过第三种气味。
既不出自她的喜服,也不出自裴晏。
茶棚底下那个没敢说出口的眼神,原来攒的是这句话。
“东院照旧?”福安低声问。
“照旧,一个字不许透。”她道,“取樟木匣来。”
匣子里躺着那纸花押样式,起笔方折直挑,是从罗坊荐状那枚代笔人验讫的小印上描下来的。
她把字条放进去,就搁在花押样式旁边,合盖,落锁。
一张出自婚房的字条,一纸出自荐状的花押,两样东西隔着密档里空白的整整三年,正朝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靠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