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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 蚕种断了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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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递出后的第十一日清早,福安进屋的脚步比平日急了半拍。
“殿下,侧门外跪了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罗坊坊主领头,后头乌压压一片,瞧着有几百口。”福安把怀里的东西捧上案,“门房拦不住,连张帖子都没有,就递进来这三样。”
一匹蜀锦,一封信,一道公文。
公文是织造司今晨发到罗坊的,说官营蚕种引凭过期未续,即日停供。
果然断了。
沈霓衫先拆信。素纸一张,没有落款,字是血写的,褐红发暗,笔笔都抖。
坊中三百户,请殿下做主。
一个织户肯把血写在纸上,是把三百户的命押在她门口了。
她把信纸搁回案上,目光落在那道公文上。
引凭是长公主府签发的,过没过期,续不续,核准权在签发方手里。织造司自己宣布过期,自己停供,程序上先就站不住。
裴晏到底先沉不住气了,只是沉的方向偏了一寸。她等的是他朝她伸手,他伸手掐的却是罗坊的脖子。
断供在她算好的路数里,跪门这一步不在。
几百口织工跪在长公主府侧门,半个时辰后顺天府就该来人清道,一个时辰后御前就会知道,长公主府门外跪着几百口民。到时候她手里那份验实的荐状,转脸就能被人写成收买民心的凭据,救人的成了聚众的。
她留给自己的那点从容被这几百个膝盖跪没了。
等,是等他自己走错。停供未经核准,错已经走出来了,还挑了她最难受的地方走。
棋得提前落了。
“人先跪着,别撵。”她道,“偏厦收拾出来,挂半截竹帘,我在那里见坊主。”
福安一怔:“外头那几百口呢?”
“午后一并办。”
偏厦里光线暗,竹帘放下半截,帘外只剩一团跪着的人影。
罗守谦膝行半步,嗓子比上回更哑:“殿下,小人这几日两头拖着,谁也不敢应,今日天亮,公文就到了坊里……”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她隔着帘子道,“那份荐状的事,你愿不愿意当众说清楚?”
……
咚。
额头碰在青砖上,实实在在一下。
“愿意。”
罗守谦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小人等了七年。七年里人人替小人拿主意,相府替小人拿,递荐状的先生替小人拿,头一回有人问小人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“殿下要小人当众说,小人一个字都不藏。”
荐状验实了,缺的就是正主一张肯开口的嘴。原先压着不许外传,是时机未到,如今裴晏拿刀逼到罗家门口,这张嘴再不定下来,迟早被相府撬走。
“第二句。”她道,“相府昨夜传话,原话是什么,一个字不许改。”
罗守谦把腰弯下去,学那传话人的腔调:“织造司旧档若走漏一个字,剑南不只是断蚕种,是断你罗家三代人科考的路。”
断蚕种是断钱,断科考是断根。
裴晏手里捏的哪里是一个坊主,是一条往上爬的链子。罗家有子弟在走科举,功名捏在谁手里,谁就能拿三代人的前程当绳子使。这条链子通到六部里的哪一个人,眼下还没有答案。
她取出随身小册,写下六个字:罗家子弟科考。
“蚕种的事,午后我给你动静。”她道,“你回侧门外守着,人一个不许散,也一个不许闹,等府里的安排。”
罗守谦哑着嗓子道:“那匹锦是坊里今春头一匹,蚕种再断十日,机子就得全停。”
“锦留下,做个凭记。”她道,“蚕种续上那日,你亲自来取。”
罗守谦躬着身退出了偏厦。
午后,她把福安叫到案前。
“去顺天府递话,就说罗坊三百织工是府上雇的短工,府里开春修缮,人在自家门口候工,跪着不合规矩,请府尹把人领走安置。”
福安迟疑道:“殿下,这三百人并非府里的短工……”
“递话之前,先把名册造出来,叫罗守谦画押,工钱按府例,今日起算。”她道,“话要说成真话,才经得起查。”
福安眼睛一亮,应声去了。
其实这一手花的钱有限,三百短工挂名几日,工钱不过几十贯,买的是把“聚众”两个字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民跪公主府就是宗室收买民心,自家短工在侧门外候工就是府里内务。顺天府不用清道,御前挑不出刺,一句话的工夫,性质整个换了。
第二件事她自己动笔。
以长公主府的名义向户部递急呈,内容极简:剑南蚕种官营引路,按祖制归长公主府调配,织造司停供未经引凭签发方核准,请户部责成织造司三日内恢复。
祖制白纸黑字,户部驳无可驳,只能照章责成。织造司那位堂官上回三日就交出了原件,这回三日,够他把停供的公文原样吞回去。
代价也明摆着。按礼部新规,这道呈文要抄送一份留副本,当夜就会摆上御前案头。她落子越快,御前看得越清楚。
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:依例抄送礼部。
看就看。每一步都见得光,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福安回来时,她正在屋里研墨,预备把今日两个节点记进档里。
“顺天府应了?”
“应了。府尹遣了差役,照着名册点人,领进府里侧院候工,侧门外半个时辰就空了。”福安凑近半步,低声道,“殿下,老奴递话出来,在侧门外撞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街对面茶棚底下,站着一位姑娘,素色布裙,容色清丽。”福安道,“老奴认得,是姜姑娘,新婚夜那一位。”
她研墨的手停住了。
姜蘅。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“她看你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?”
福安想了想:“像是想说话,又不敢。眼神倒不躲,就是那种认得府里的人,又不方便上前打招呼的克制。”
沈霓衫把墨锭搁回砚台边。
罗坊的事有章程可循,断供也好,跪门也好,一步一步都落得了纸面。
姜蘅没有章程。
新婚夜那盘棋,棋子被人摆进婚房,摆完就该一动不动,等着收捡。如今有一颗自己走到了茶棚底下,还长了一双想说话的眼睛。
棋子开始自己走路了。
福安候在案边,试探着道:“殿下,可要老奴留个人在街口守着?”
“不守。”她道,“她今日敢站在街对面,明日未必肯再来。人一盯上,她背后的人先就知道她露了面,这条路当场就堵死了。”
福安点头,又问:“那东院那头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她道,“衣食月钱按原先的例,人手不许增减,原先几个还是几个。”
福安应下了。
其实道理很简单,看守一紧,等于隔着满京城告诉摆棋的人,这颗子被人注意到了。看守一松,又等于递话给姜蘅,府里在放她走。只有原样不动,两头才都看不出动静。
她在心里把福安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茶棚在街对面,不在府门口。她一个东院里的人,出了府却绕着府门走,要避开的恰恰是府里的眼睛,或者她出来这一趟本就不敢让人知道。
她看人时不躲,说明认得准,心里有明确的目标。想开口又不敢,她怕的未必是长公主府,真正让她不敢出声的多半是那个把她摆进婚房的人。
而且她看的是福安。府里管庶务的老人,脸熟,好说话,出了名的不多嘴。她隔着一条街认准了这么个人,说明她在府里这些日子一直在看,在听,心里早掂量过该找谁。
一个被摆进婚房当羞辱工具的女子,事后想背着所有人递话,递的会是什么?
诉苦,还是求救?或者那晚的事另有她不肯照单认下的部分?
猜不出来。凭一个眼神断案,跟凭一张回帖断案一样,都是把自己往沟里带。她前世见过太多绕过直属领导来找大老板的员工,有人是受了委屈,有人是手里捏着领导不想让上头看见的东西,两种人开口之前长得一模一样,连委屈的神色都是同一副。唯一分得开的办法,是听人把话说完,再一样一样去核。
所以不追,也不催,给想说话的人留着路,让她自己走完。
“叫罗守谦安心回坊开机。”她道,“名册上的工钱一日一结,短工该有的例钱一样不许少。”
“那匹蜀锦呢?”
“收进库房登册,单独放。”她道,“那是三百户押在府里的信物,到时候原样还他。”
福安一一记下了。
她重新拿起墨锭,把砚里那点墨研匀,取过档册,把今日的节点落了纸。
第十一日,织造司停供,罗守谦携血书跪侧门,已允当众作证。
同日午后,三百织工造册挂府中短工,顺天府领入侧院安置。
府名急呈递户部,请责成三日内恢复引路,依例抄送礼部。
笔尖走到末尾,她另起一行,隔出一段空白,写下两个字。
姜蘅。
后头只缀了四个字:茶棚,欲言。
福安在旁瞧见那两个字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是躬身。
“茶棚的事出了这道门就烂在你肚子里。”她道,“东院上下一个字不许透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她合上档册,连那本随身小册一并收进袖中。
罗坊那条线有三日的期限,到日子自有分晓,该急的是织造司。姜蘅这条线没有期限,她手里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,只有一个没敢说出口的眼神,逼也逼不出来。
今日能落的子都落完了,剩下要做的就是等两样东西自己上门。一样是织造司吞回去的公文,另一样是茶棚底下那个人攒够胆子后亲口说出的第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