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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2章 香从宫里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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樟木匣的锁落下去没多久,又被她打开了。
字条重新摊在灯下,沈霓衫凑近纸面,闻了第一遍。
沉水香的底味没错,可尾调里那一丝凉还在,像薄荷,又比薄荷更透,直往鼻腔深处钻。
第二遍,第三遍,第四遍。
她把纸搁远些再拉近,来回对了几回,那点凉意始终钉在尾调上,散不掉。
这是掺了龙脑的制法。
沉水香本身不稀奇,两淮香料行里粗的论斤称,细的按两卖,可往沉水里掺龙脑的这一路,民间有个名目,叫冷香。
用得起冷香的只有两家。
宫里尚宫局的凝香房算一家,东市尽头一间连招牌都不挂的铺子算另一家,那间铺子做的生意叫宗室暗礼,专供各家不方便见光的往来。
宗室手里钱多,忌讳也多,祖制防着沈家结交外臣,明面上的礼送不出去,暗地里的往来就总得有个去处,那间没招牌的铺子做的就是这个去处。
东市那间铺子,她一步不登。
长公主亲自去香铺闻味道,等于把新婚夜三个字写在自己脸上,第二天御前就会知道她在这一夜的旧事上较真,打草惊蛇还在其次,把自己递到皇帝眼皮底下才是大事。
她把字条对着灯斜过来,折缝里嵌着几星极细的灰末,几乎看不见。
银簪的簪尖伸进折缝一点点剔,剔出来的灰末包进一小方纸里,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包。
“福安,明早去请程先生。”她道,“就说府里新到一批香料,请他掌掌眼。”
福安应声,又问:“可要备车接?”
“备,接进侧门,别走正门。”
程先生给府里采买香料二十年,早年在户部广盈库管过三年杂物,退下来以后靠给各府递香料方子过活,一张鼻子在京城香料行里排得进前三。
验东西这种事得找靠手艺吃饭的人,他们只认鼻子,不认站队。
次日一早,程先生到了。
暖阁里挂起一道帘子,沈霓衫坐在帘后,福安把纸包放在帘外的小案上。
“先生请看,这点残末是什么路数。”她隔着帘子道。
程先生解开纸包,先凑近嗅了一下,又拿银匙拨开灰末看了看色。
“冷香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沉水打底,掺了龙脑,殿下府里从不进这一路。”
“先生确定?”
“老朽给府里配了二十年料,府里熏什么香,老朽闭着眼都报得出。”程先生道,“倒是这龙脑,有点讲究。”
他说着抬起眼,往帘子上瞟了一下:“殿下恕老朽多嘴,这一路料子民间行里不敢碰,宫里也管得严,这点残末的来路,怕是不简单。”
“先生只管验灰。”她道,“来路的事,出了这道门就忘干净。”
程先生拱拱手,把话收住,接着讲龙脑。
“民间的龙脑走南洋商路,宫里用的走剑南贡道,两路货熔点差着一线,寻常人闻不出来,可烧成灰就露相了。”
他把银匙往灰末里轻轻一碾。
“南洋货的灰发褐,贡道货的灰偏青,殿下这一包,青得很正。”
偏青是宫里。
剑南贡道的货,不进宫,还能进哪儿。
沈霓衫隔着帘子道了谢,让福安封一份厚仪送程先生出侧门,嘱咐今日验的东西一个字不许外传。
程先生走后,她在帘后坐着,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。
婚房里有宫里来的香,这个结论她闻见那丝凉意时就猜到了,眼下只是坐实。
真正让她坐直的是另一件事。
姜蘅怎么知道那香不对?
原身跪死在门外,连屋里熏的什么香都无从知晓,姜蘅在屋里,她闻见了,分辨出这料子出不了长公主府的库房,还记了这些日子,记得清楚到能写下八个字塞进门槛砖底。
那一夜她躺在婚房里,眼睛鼻子却全醒着。
她在观察,在记,在等一个能开口的时机。
原身的记忆里连姜蘅的来历都寻不出半点,干净得像凭空冒出来的人,如今看来,这份干净本身就透着蹊跷。
还有那张字条,有话不当面说,偏偏压进门槛砖底下,她防的是府里哪一双眼睛,眼下还无从作答。
这样的女子,会是心甘情愿给人做棋子的人么?
“东院照旧。”她朝帘外道,“月钱照发,谁也不许去试探。”
福安在帘外应了。
这日午后,她把福安叫到案前。
“去尚宫局查旧档。”她道,“近三年冷香龙脑的贡道拨付,哪几府领过,领了多少,一笔一笔问。”
福安脸都皱了:“殿下,尚宫局的档归皇后娘娘管,长公主府的手伸不进去,这差事老奴跑断腿也查不动啊。”
“我知道查不动。”
“那还查?”
“查。”她道,“我要的就是查不动。”
福安愣住。
“你把话递到尚宫局门口,客客气气地问,问完就走,一个字不许纠缠。”她道,“查不到东西不打紧,长公主府在查冷香这件事,得让该听见的人听见。”
福安琢磨了一会儿,回过味来:“殿下这是放饵?”
“香从宫里来,宫里的档查不动,可放香的人心里有数。”她道,“咱们一伸手,真正心虚的那个会比咱们先坐不住。”
名目她都想好了,蜀锦引刚回府,剑南贡道如今归长公主府照管,问一句贡道上龙脑的拨付旧档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错。
因为香若真从宫里的册子上走漏过,查档的口子一开,早晚翻到那笔拨付头上,与其等档房把旧账翻出来,不如自己先上门,把话截在半路。
各方眼睛都盯着她下一步动谁,她动香料,动的就是宫里,这一下伸出去,藏得住的继续藏,藏不住的自己会走出来。
福安领命去了。
消息放出去的第二日一早,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。
“凝香房女官方若筠,奉尚宫局命,向长公主府回禀旧香谱勘误。”福安念完帖子直挠头,“香谱勘误?咱们府里几时托尚宫局勘过香谱?”
“几时都没有。”沈霓衫道,“请进来。”
鱼咬钩了,比她估的还快。
方若筠三十出头,面容寻常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,行礼落座,茶盏摆在手边碰也不碰,问安的话一句皆无。
福安引她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,暖阁的门合上,屋里只剩三个人。
“殿下闻出了青灰。”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,“奴婢来告诉殿下,那香不在尚宫局的拨册上,是外头存寄进来的,领寄人的名字,奴婢不敢讲。”
开门见山到这个地步,沈霓衫端着的茶盏停在唇边。
“那你为何来。”她问道。
方若筠坐得笔直,双手拢在膝上。
“三年前,有个姓方的人从宫里出去,走前托奴婢留意一桩香。”她道,“他说,将来若有一位长公主闻出青灰,便来告诉她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寄香的人,用的是死人的名帖。”
……
姓方,又是姓方。
那个替罗坊代笔荐状的方先生,从宫里放出来前后只待了八个月,花押起笔方折直挑。
名帖是身份的凭据,活人用活人的帖,死人的帖借出去,就只剩一种用法,有人顶着死人的名字在办事,办那些活人不方便露脸的事。
沈霓衫把茶盏搁回案上,声音很平:“他让你来,还让你说了别的没有。”
方若筠摇头,起身行礼:“托的就这一句,奴婢言尽于此,告退。”
她走到门槛前,沈霓衫叫住了她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道,“方先生走的那年冬天,甲字房的锁换过没有。”
方若筠在门槛上站定,答得依旧条理分明。
“换过,新钥匙铸了两把,一把入宫交档,另一把,奴婢亲眼看见方先生收进了袖子。”
说完这句,她敛衽一礼,跨出门去了。
福安送客回来,脸都绷紧了:“殿下,钥匙入袖,这是把宫里的门揣回家了啊。”
“这位方女官,会不会是有人推出来递话的?”他又不放心地问。
“她不敢说名字,却敢把死人名帖四个字递到本宫面前。”沈霓衫翻开随身的小册子,“宫里当差的人最懂分寸,她挑能说的说,说出来的这些,正是她攒了三年想说的。”
她翻到写着举荐状的那一页,在空白处落笔,自上而下写开。
方先生,三年前离宫。
方若筠,凝香房,受托留意一桩香。
新钥匙两把,一把入宫,一把入袖。
死人名帖下的一份冷香。
四行写完,笔锋移回举荐状三个字旁边,添上一行。
验香寄名帖。
裴晏的门生网络是一堵城墙,荐状是城砖,密档里那三年的空白就是墙根下的一道裂缝。
如果名帖底下当真躺着个死人,那道裂缝里塞进去的东西就比砖瘆人得多,是一具被人拿来盖手印的尸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