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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少人 掌柜把那两 ...

  •   掌柜把那两根木筹翻过来,用拇指抹了抹上面的油,好像能从上面抹出两个名字来。外头梆子敲了一遍,他的手跟着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下一遍梆子是做什么的?”朱在泯问。

      “收跳板。”答话的是那孩子,“赶不上就得等明早了。”

      朱在泯先叫值埠人去传话:从这家货栈出去的人,各条船暂时都别让上。然后他把掌柜请到一边,又让书吏分头去问——住店的问管钥匙的,脚夫问领班,谁给后院病人送过饭送过水、谁身上带着伤,一个个记下来。他一直没问掌柜为什么瞒着这事。等掌柜自己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各船停收”,脸色都变了,朱在泯才语气温和地说:“你要是记得那两个人上了哪条船,我好把别的船放走。”

      “还没上船,在西头候运房。”掌柜急忙说,“一个帮着按过病人,一个抬过铺板,叫病人抓了几下。午后我端饭进去,两个人坐着吃了两大碗,吃完自己走过去的。原说今晚跟船押货,您要把船扣到明早,耽误一夜的工钱谁出?”

      “你肯替他们俩出这笔钱,他们就能在栈里躺着了?”纪云来问。

      掌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孩子把木筹从他手里抽走,踮着脚插回柜上的竹筒里。

      纪谦已经问清了那两个人长什么样,隔着货秤朝这边招手。纪云来把外衫下摆往腰带里一塞,从朱在泯身边经过时,听见他低声说:“别光认衣裳,先去找给他们留铺位的人。掌柜说的衣裳颜色、哪一班船,能有一样准就不错了。”

      纪云来本来还想让掌柜把两人的穿着再说一遍,听了这话,就省了这一步,顺手叫上一个认得船上伙计的小学徒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朱在泯已经低头去对名单了,那只虎口磨破的手就压在纸上,湿帕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,也没想起来重新包一包。纪云来这才出了栈门。江风一吹肩上湿了的衣服,他这才觉得冷。

      候运房是江边一溜长廊。纪云来本以为进去要一排排长凳挨着找,到了才发现里头根本没有凳子:客人坐在自己的箱子上,脚夫坐在盘起来的缆绳上,几个带孩子的女人合占着一扇拆下来的门板。船上的伙计正在灯下收押货人的铺钱,嘴皮子很利索,一口气报出七八个名字,可一问哪两个是货栈新来的,他就愣了:“好些人我都是头一回见,哪认得出来?”

      “那是谁给他们留的铺?”

      伙计一拍脑门,朝屋里喊:“谁替人留了铺的?过来退你两文钱!”

      门板旁边马上站起一个老汉,说他替人留了两个铺,到现在一个都没来睡,钱得退给他。他记得来打招呼的那个人:说话时老用手托着腮帮子,半边脸肿得老高。另一个走路慢,一进门就要水喝,老汉让他自己去灶边找。

      纪谦去门口守着,纪云来往灶边走。迎面一个瘸腿的年轻人提着一壶热水出来,一抬头看见纪云来衣服上有血、腰上挂着刀,吓得手一软,热水浇了自己半只鞋,当场跳着脚骂起来。后面有人以为他就是要找的人,喊了一声。纪云来没管,先把他的水壶接过来:“烫着哪只脚了?”

      年轻人还在骂,骂得字字清楚。他本来瘸的是左脚,这回烫的是右脚,两只脚都没法着地了。纪云来把他扶到窗台上坐好,让小学徒去打凉水,自己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看。

      灶台底下蹲着一个人。地上的灶灰里掉了一只喝水的耳杯,那人伸手去够,手伸到一半,又慢慢缩了回来,好像忘了自己要拿什么。

      纪云来觉得不对劲。后院床上那个人,最开始也是这样,喂水不喝,叫他也不应。他没有贸然走近,蹲下来,隔着半间屋子开口:“大哥,货栈掌柜叫我来找你。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呢?”

      那人慢慢抬起脸,朝帘子后面看了一眼。纪云来刚说了声“多谢”,那人突然整个扑了出来,一头撞在灶台边上,人往前栽倒。纪云来本能地想伸手去扶,手伸到一半,猛地想起船工说过的那句“别拿手去捂他的嘴”,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。下一刻,那人的牙“咔”地一声咬在铁壶上,纪云来听得牙根发酸。

      这一下纪云来看清楚了:那人眼睛发浑,嘴张着,撞成那样也不知道疼。他已经跟后院床上那个一样了,不再是能说话的人。

      铁壶滚到一边,那人也不管,听见窗台上年轻人还在骂,就朝那边爬过去。

      纪云来抢先一步,把窗户整扇推开。年轻人两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,外头的人把他接住了。那人追到窗口,探出半个身子,够不着人,一扭腰,反手死死抓住了纪云来的袖子。这时候,布帘后面有人小声说:“小兄弟,你让一让,让我过去。他是我妹夫。”

      帘子底下站着一个半边脸肿着的男人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有小半碗水。原来他是替妹夫去讨水,讨了水回来,隔着一道帘子,妹夫已经变成了这样。

      “劳驾你把水先放下,去把那扇小门打开。”纪云来尽量不让他听出自己有多吃力,“门外有人,你帮我喊一声‘谦哥’。”

      男人听了就去了。不一会儿,纪谦在门外应了一声。纪云来心里稍微放松,干脆把那截早就扯破了的袖子从肩上整个撕掉,挣脱了出来。病人手里只剩一团破布,转过身又朝他来。两人隔着灶台绕了半圈。

      纪云来看见灶台后面有个小煤间,门往里开,后墙根还有一块运煤用的矮木板,能从外面拉开。他心里有了主意:把人引进煤间,自己从矮板那里钻出去,再把门关上,就能把人关在里面。

      他弯腰钻进煤间,里面太矮,后脑勺“咚”地撞在门框上,眼前一黑。门口的光一暗,那人果然跟了进来。纪谦在外面拉开矮板,一把抓住纪云来的手腕往外拖。纪云来的肩膀在板口卡了一下,硬挤了出去,兄弟两个一起滚倒在泥地上。值埠人赶紧把煤间的门和矮板都关上,那人就被关在了里面。

      “谁让你长得比我还高的?”纪谦趴在地上喘气。

      “你往后挪挪,压着我胳膊了。”

      纪谦笑着挪开,两人互相扶着站起来。廊里的人已经跑了一大半,那几个女人却还没走,因为门板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自己起不来。半边脸肿着的那个男人正帮她们抬门板的一头往外走,可是走着走着,脚步越来越慢。老太太伸手碰了碰他,问:“孩子,你哪里难受?”他把脸低下来,那块碗口大的青肿已经把他左眼挤成了一条缝。

      纪云来看见他嘴角流下一道口水,心里一凉——这副样子,他今天已经见过两回了。他轻轻喊了那男人两声。刚才还帮他开门、替他喊人的人,这回一声也没应。门板从男人手里滑了下去,可他的右手还空空地握着,好像板子还在手里。

      纪云来脚边有一盘刚才有人坐过的粗缆绳,他弯腰抓起来,搭在自己肩上,垫着。门板上的老太太慢慢把腿往回缩,一只裹得雪白的小脚从薄被里露了出来,连鞋都没穿。

      纪谦冲上去接住门板,喊那几个女人:“抬着走,别停!”纪云来怕来不及,直接把肩膀顶过去,挡在老太太前面。那男人一口咬下来,正咬在他肩上垫的那盘绳子上。绳子上全是泥沙,他咬住了也不松口。老太太被抬远了,手里还捏着刚才给他擦脸的半块手巾,一边哭一边喊:“别打他,他帮我抬的板子!”

      “知道了,婆婆!”纪谦大声应着,顺手拦住一个想趁乱把小学徒拉走的揽客汉,“你的客人在那边,这孩子是跟我们来的。”

      纪云来让那人咬着绳子,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一只脚踩进水里,才发现身后是洗货用的浅水池。纪谦听见水声,带着两个撑船的把拆下来的门板横着架在池边。纪云来把绳子一甩,那人跟着跌进池里,这才松了口。他在浑黄的水里扑腾了好几回,手只能抓到光溜溜的门板,爬不上来。大家把洗货池围住,留了人看守。

      纪云来浑身湿透地爬上岸,第一眼看见的,是门边那碗水。碗还好好地放在那里,一滴都没洒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去动它。

      船暂时都没开。先跑出来的人急着要走,有人嚷嚷:“我只跟病人隔着一扇窗,也要扣一夜?”纪谦找来管铺位的人,一个个问清谁跟病人同过桌、谁挨着坐过,请他们到敞棚底下等大夫。那个瘸腿的年轻人抱着烫伤的脚坐在第一个,逢人就讲一遍自己的脚是怎么烫的。纪云来经过时,被他一把拉住:“我的壶呢?”

      纪云来被他问笑了:“记着呢,赔你一把带盖的。”

      回到货栈时,纪云来两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。朱在泯正在柜台上对名单,抬头看见他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什么也没问,只朝身边那条凳子指了指。凳子上放着一套干衣服,里外都有,上面还放了一块皂。

      纪云来没急着换,先问后院那个腿被咬伤的脚夫怎么样了。朱在泯告诉他,大夫已经给包扎好了,那脚夫正嫌新换的裤子腰太紧,催学徒给他松裤带。纪云来听了这才坐下,低头解自己沾满泥的腰带,解了半天解不开。朱在泯拿竹尺替他把结挑松了。

      “你让我先找留铺位的人,我一问就找着了。”纪云来说,“要是我自己,这会儿还在认衣裳呢。一个说青的,一个说灰的,到了那盏黄灯底下,我看什么颜色都一样。”

      “这法子是我吃过亏才学会的。有一回我在宫门口等一个穿红衣裳的人,结果正赶上散朝。”

      纪云来一下笑出了声。朱在泯把解开的腰带递给他,没说自己那天到底等了多久。

      “这里有没有能关门的屋子?”纪云来问。

      朱在泯带他进了账房。门一关上,纪云来就喊了一声:“朱在泯。”

      朱在泯正往盆里给他兑热水,听见了,手停了下来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纪云来笑着说,“我回来一路上都想试试。好像也没那么难叫出口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再晚一点回来,就能试试被人连名带姓骂是什么滋味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得排在纪谦后面。”纪云来把湿衣服脱下来,把肩膀转到灯底下,“你看,刚才没骗你吧。”

      肩窝那里只有一道衣服压出来的淡红印子,皮是好的。朱在泯就着灯仔细看了一遍,又让他低头。纪云来乖乖让他拨开后脑勺的湿头发,按到肿起来的地方,才“嘶”了一声。朱在泯把手收回去,他自己又凑了过去:“再往左一点。破了没有?我自己摸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没破。回头让他们把煤间的门开高点。”

      纪云来用皂洗了把脸,抬起头:“谦哥不是都跟你说了吗,你还要看?”

      “我听到的说法可多了。你回来之前,就有人说你掉进江里了,捞上来少了一条腿。”朱在泯把干布巾递给他,“我过去一看,原来是有人掉了一只鞋。”

      纪云来擦脸擦到一半,从布巾后面露出半张脸:“你还真过去找我了?”

      “那只鞋比你的小两寸,我就回来了。”

      纪云来把布巾搭在盆边,这回没再接着说笑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候运房那个大哥,就是脸肿的那个。他帮我开了门,帮我喊了谦哥。喊完没多久,他自己也……我连他姓什么都没问。”

      朱在泯没说那些安慰人的话。他把刚才对的名单拿出来,铺在盆边的小桌上,蘸了墨,问:“他坐在哪儿?都做了什么?”

      “候运房门板旁边。脸肿着,替他妹夫讨水,后来帮人抬门板。”纪云来停了一下,“那碗水,他自己一口也没喝。”

      朱在泯一句一句写下来,写完把纸转过来给他看。别人那几行,只写了在哪里、几个人;这一行,却写了很长。“等问出他的名字,再补在前面。”他说,“总不能在册子上只写一个‘一人’。”

      纪云来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外面又在催着点灯。朱在泯收好名单,端着灯出去了,给他留下一盏小油灯。纪云来低头穿衣服,袖子长出一截,领口有一道洗软了的旧折痕。他摸了摸,是朱在泯平时常穿的那种细布。等他卷好袖子出来,朱在泯已经坐回柜台边,右手虎口重新包好了,左手正拿筷子从一碗黑乎乎的水里往外夹纸片。

      原来刚才乱的时候,那个持票人和那个带刀的还被扣在柜台边,等着核对底簿。有个人拿着一张“移交票”来,说要把这两人领走。纪谦留下的承宪卫让他在票上签名,那人不肯,反手把柜角一叠散票全扫进了脏水桶,自己空着手跑了。书吏把纸捞出来大半,泡在碗里一张张揭开,可上面的墨已经全化了。只有一张还剩个右下角,夹在折缝里的几行字还看得清。纪云来把灯挪近,认出了“病工安置”四个字,下面收钱的花押,是一家护运商号的。

      “这批‘货’也是他们押的?”他问。

      朱在泯把湿纸平铺开:“还不知道。先看看他们在哪一栏签的字。”

      书吏伸长了脖子,手里还拎着一张滴水的纸:“二位,能不能先腾只手,借我一个空碗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少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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