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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抓人 纪云来低头 ...

  •   纪云来低头去找碗,朱在泯已经把自己杯里的茶一口喝干,连杯托一起推了过去。书吏把湿纸放进去,看了看那只杯子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我领一个月的俸禄,也买不起这么个盛烂纸的家伙。”

      “那你可得看住了。”朱在泯说,“我借的。”

      那一角残票在灯下晾着,边上慢慢翘了起来。书吏拿两根筷子把它压平,又向掌柜要了一张没用过的空票,两张叠在一起对着灯照。空票上印着格子,残票上那个花押,正好落在“领讫”那一格里。意思很明白:这笔安置病工的银子,已经叫那家护运商号领走了。

      “病人住在你这里,吃的是你的饭,钱却让他们领了去。”纪云来问掌柜,“到了月底,你拿什么跟他们要?”

      “我又不等月底。”掌柜朝后街指了指,“街背面有个兑账的小柜。手里攒够五张这样的票,哪天去都能换现钱。不给现钱,谁肯往锅里下米?”

      方才朱在泯问过他两回病人是谁送来的,他都只说自己认票不认人。倒是纪云来这一句问米钱的话,叫他自己说出了个地方。朱在泯看了纪云来一眼,把残票留给书吏,起身时顺手把纪云来快滑到手背上的袖口往上折了一道。那件衣裳本是朱在泯的,穿在纪云来身上,袖子总要长出一截。

      “借你的光,”他说,“我这就过去讨米钱。”

      “手给我。”纪云来说。

      朱在泯摊开左手。纪云来往他手心里放了两根干净筷子。

      “省得你到了那边,又拿自己的茶杯泡账。”

      朱在泯把筷子往袖里一揣,当真带走了。

      值埠人陪他去了后街。纪云来留在柜边,看书吏把押货人住宿的铺单拿出来,一张张对那两个被扣下的人睡在哪个铺位。铺单上有一栏记押货人吃饭的数目,那一栏从头到尾都是空的。纪云来问这是谁该填的,旁边一个伙计拿筷子敲了敲饭桶,说押货的都在这儿吃,来多少张嘴也没短过谁一口,何必写。他把桶底剩的半勺菜汤刮进自己碗里,刚端起来,门边一个戴毡帽的男人叫住了他。

      “家里捎来的袄子,劳你替我收着,明日再来拿。”

      伙计那一口汤便没喝成:“明日?你叫我天不亮就从箱底给你翻出来,搁了半天你又不穿!”

      男人已经跨出门去了。纪云来觉得不对劲。今晚的风比白天冷得多,那人身上只一件夹衣,冷得两条胳膊紧紧夹着,却偏把厚袄子留下。他问伙计:“这是哪位?”

      “跑各家货栈传话的管事。说是赶明早那班船回南边,特意叫家里人捎来的袄子。”

      明早才走的人,用不着今晚就把袄子寄存出去。纪云来掀开门帘看了一眼。管事刚过了街,埠头上卖姜汤的摊子点着两盏灯,他从灯前走过,怀里鼓鼓囊囊的,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双鞋,鞋跟一下一下磕着他的腰。

      纪云来把帘子交到纪谦手里:“他像是要连夜走。我过去问一声。”

      “当心你自己的鞋。”纪谦跟了出来,“还湿着,底滑。”

      埠头上只拦了从货栈出来的人,别处装卸照旧。一船竹椅要趁涨水装满,岸上的人扛着椅子,往旁人肩上一搭就喊借过。纪云来跟着那顶毡帽走了半程,前面两把椅子的腿缠在了一起,四个搬椅子的人堵在跳板上,谁也转不过身。等他们好不容易挪开,那顶毡帽还在人堆里晃,可帽子底下的人只穿了一件短褂,不是刚才那件夹衣了。

      帽子换了人戴。

      纪谦去追那顶帽子。纪云来腿长,一步跨上岸边系缆绳的石墩,往远处看。靠外的一条货船上,有个人光着脚,踩过刚扫干净的舱盖。他没往船头去,反倒一路回头往岸上看。这时纪谦那边已经把毡帽揭了下来,在帽子里摸出半串铜钱。原来是有人花钱雇他戴着帽子,在人堆里替自己走一程。

      光脚那人见岸上没人朝他这边来,松了一口气,在舱盖上坐下来穿鞋。左脚才套进去,面前伸过来一只手,把他一直夹在腋下的右脚那只鞋接了过去。

      “你搭哪条船?”纪云来说,“我替你问问还有没有铺位。”

      管事吓得脚还没蹬进鞋里就要跑,一脚把左边的鞋后跟踩扁了。纪云来没去抢他怀里的东西,先伸手托住他的胳膊。两个人在船边晃了一下,“扑通”一声,那只右鞋到底还是掉进了水里。

      “我的天。”纪云来看着那只鞋在船缝里慢慢漂远,“一晚上第二个要找我赔的了。”

      “你赔他什么?是他自己踩掉的。”纪谦从跳板那头过来,先把那人的胳膊从纪云来手里接过去,才说,“我们在栈里还有几句话没问完,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。走稳了,这边有挑担子的。”

      管事走了两步,怀里“当啷”一响,一大串穿在铜圈上的柜钥匙掉在舱盖上,钥匙中间还夹着一张领用帖。他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半天,这才开口:“你们……该不是已经去兑账柜了吧?”

      纪云来弯腰捡起领用帖。上面写着后街那个小柜交钥匙的日子,底下盖着半边骑缝印。这个印他在案卷里见过,是一家同靖海王府做买卖的商社。他心里跳了一下,脸上没露出来,只把帖子翻过来看。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也没有。纪谦看过,又叫跟来的值埠人也看过,当着三个人的面把钥匙数清,一把不少,用布包了起来。

      他们带着人回到后街时,朱在泯正坐在兑账柜的门槛上。柜门已经贴了封条,一张长案从里面抬了出来,架在两条高矮不一的凳子上,一头高一头低。朱在泯伸手要去扶案角,纪云来抢先一步,用脚把矮的那条凳子往一块厚砖上推了推,案子就平了。

      “你来迟了,”朱在泯对那管事说,“今夜歇业。”

      管事一屁股坐了下去。他坐得太猛,纪谦差点把他那件夹衣整个从身上提起来。朱在泯也不催,等他坐稳了,才把先前那张“移交票”推到他面前。这张票上列的是追回逃工该花的车钱、船钱,实付多少还空着没填;可兑账柜留的底子上,早有人照着这张票的号数,把全份钱领走了。

      “这笔也是我领的。”管事认了,“等他们回来跟我支钱,多出来的我再缴回去。你去问那些跑腿的,他们一文也没落着,问了有什么用?”

      “谁叫你省下问跑腿的工夫了?”纪谦蹲在他面前,把那一栏空白指给他看,“人家一文没拿,你就替他们把话说清楚,省得将来有人拿着这张票,回头找他们要钱。”

      管事闷了半天,到底肯自己在旁边写一句。朱在泯把长案另半边腾出来,把兑账柜里的票一类一类摆开。除了抓人的脚钱,还有两趟抬铺板的短工钱,还有一笔,是永济号回来的船工在岸上住了三夜的花销。他把掌柜交出来的饭票按日子一张张对进去,三夜都有饭,一顿也没少。最后一张,是永济号报了沉船以后才开的,名目写着“善后”,盖的还是这个小柜的戳。

      纪云来看明白了,后背有点发凉。永济号在官府的册子上,是船沉了,人都死了。可在这本账上,它的船工活着上了岸,住了三夜,顿顿有饭吃,有人一笔一笔替他们付了钱。

      “来的时候我跟你说,这案子大约是有人拿海上的生意遮掩漏税。”朱在泯看着那三夜的饭钱,说得很慢,“后来听那位老哥讨工钱,我又想,兴许是欠了船工的钱,怕人告状,就把活人也填成死人,好把账做平。可要做平一本账,用不着把活人分开送走,更用不着再花钱把跑了的追回来。”

      纪云来没有接话。他看见朱在泯说完,手指在案边轻轻点了两下,像在算一笔还没算完的账。

      “你先别把我也填上去。”一直站在背风处的船工这才出声,“我就住过一宿。夜里枕头里有个荞麦壳钻进耳朵,天一亮我就走了。”

      朱在泯给他拉了条凳子,问清他那一夜跟谁睡一屋,把他那一宿单独圈了出来。管事签完字,把笔往碗沿上一磕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接人的章程又不是我定的。有本事,找催橹的问去。”

      船工猛地抬起头:“你也管他叫催橹的?”

      纪云来见他坐直了,便把灯往管事脸前挪。船工却摆摆手:“我没见过他的脸,只是听过这个叫法。我们船回来那天,有人隔着水喊:‘催橹的,把篷放下来。’接着就有条乌篷小船靠了过来。船长抱着装文书的匣子过去,一只脚已经踩上小船,一只脚还留在我们船上,叫我帮个忙,把他铺上的干鞋扔给他。”

      “他是自己上去的?”朱在泯问。

      “是我托了他一把才上去的。人累坏了,一脚踩空,我拽他就跟拽一床湿被子似的。”船工把腿往前一伸,比了比两条船一高一低的样子,“我当他是去请大夫,还在船边等他回来。一直等到叫我们下船,也没见一个背药箱的上来。”

      书吏已经写下“医师未至”四个字。朱在泯叫他在前面添上“船工下船前”。船工下了船以后大夫来没来,他并没看见,不能替他写。纪云来拿了两只茶杯,让船工摆一摆两条船当时的位置。才摆好,船工就绕到桌子另一边去了:“得站这边看才对。岸在那头,背后是外港。小船是往外港去的。我扔的那只鞋落在它船尾上,没掉下水。”

      “还是你准头好。”纪云来说。

      朱在泯听出这话里有事,偏过脸来瞧他。纪云来想起船缝里漂走的那只鞋,抿住嘴,把空杯还给了书吏。

      掌柜只肯承认有人叮嘱过他:病工送上岸要另开铺位,别往平常收伤病的地方送,有人问起,就说跟船走了。至于催橹的是谁、船长抱的匣子里装着什么,就是把他的账柜劈了,他也答不上来。朱在泯没再逼问,把外港的泊船处、船长的下落、那只匣子各写成一行,请船工歇够了再来带路认地方。

      等人都散了,纪云来才在朱在泯旁边的门槛上坐下。屋里有人在挪箱子,时不时传出一声木头响。朱在泯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那两根筷子来,一根长,一根短。刚才给他的时候,明明是一样长的。

      “拿一根去垫桌腿了?”纪云来问。

      “挑柜缝里的票,折了个头。”朱在泯把短的那根放到他手心里,“我今晚说错了话,你倒安静得很。”

      “你想听什么?”

      朱在泯想了一会儿:“还没想好。”

      “那我也省点力气。”纪云来把腰往门框上一靠,“我挺喜欢看你问话的。那老哥说他只住了一夜,你就给他改成一夜。要是哪天我说我只看清了半张脸,你也肯听我把那半张脸说完。我坐这儿是想跟你歇一会儿。你要是想听我夸你猜得准,那得等你下回猜准了。”

      朱在泯本来低着头,在剥筷子断口上翘起的竹丝,听到这里,笑出了声。他往旁边挪了挪,把门框让出一半。两人肩膀抵着肩膀,谁也不用再费力坐直。纪云来觉出挨着自己的那边肩膀,一直绷着的劲慢慢松了下来。

      坐了一会儿,纪云来摸到袖口里有一小块硬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一颗用纸包着的盐梅。朱在泯看了一眼:“上回穿这件衣裳,还是在车上。我找了它一路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归我了。”纪云来剥开纸,把梅子放进嘴里,刚一抿,整张脸就皱了起来。朱在泯偏挑这时候问他滋味如何。他含着核说不出话,只好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壶。茶壶早叫人拎空了,朱在泯把自己面前那半碗温水递到他手边,好脾气地等着他说。

      纪云来喝了两口,总算能开口:“怪不得你惦记它。这东西吃过一个,谁忘得了。”

      隔了一会儿,纪云来问:“你吃不吃面?我闻见葱油味了。”

      “吃。替我要碗清汤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你不吃生葱。”纪云来朝灶间喊了两碗面,想了想,又把手里那根短筷子也递了进去,“劳驾,再给我们添三根筷子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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