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后门 脚夫把凳子 ...

  •   脚夫把凳子放稳。"早上还在给那人喂水呢。他们两个是一个铺上睡觉的,别人都近不得身,只有他能哄得喝两口。"

      "你带我去瞧瞧。"纪云来说。

      船工一把拉住他衣袖。纪云来以为他还有话说,俯下身,那人却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,只挤出一句:"别拿手去捂他的嘴。船上有人这么干过。"

      "后来呢?"

      船工没答,只把攥着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

      纪云来答应了,把袖角从他汗湿的手里轻轻抽出来。朱在泯叫书吏留着掌柜对票,又请一名值埠人跟纪云来去。脚夫提了灯要从侧门钻,朱在泯在他身后问了一声:"从那头进去,还从这头出来么?"

      "院里通柜上,得从里头开门。只是柜后摆着口大鱼缸,那门只怕早叫缸堵死了。"

      朱在泯看了纪云来一眼,没说叫他别去,只道:"去吧。我在柜后等你。"

      纪云来点头:"听见了。开门前我叫你。"

      货栈的后院比临街看起来浅得多。墙根一溜木盆,晾的都是装过虾米的麻袋,走进去鼻子里先是一股咸味。最里头一间小屋前垂着半幅竹帘,灯提近了,纪云来才看出那竹帘本是张凉席,砍掉了让虫蛀坏的一头。一个剃着青头皮的汉子蹲在帘外,把碗搁在自己膝上,一手托着,另一手缠得像只布槌。

      "你这汤都起皮了。"脚夫说。

      汉子低下头,似乎也是这时才看见。他拿筷子拨开那层皮,小声道:"本来爱喝的,撒点胡椒,出一身汗就好了。今日嫌我买的腥。"

      纪云来蹲到他旁边,闻见了鱼汤味。碗边搁着个缺了角的瓷匙,匙里是干的。他问汉子,屋里那人今日最后一回喝进东西是什么时候。汉子想了想,朝屋里喊了一声平日唤人的小名,嘴里又含糊咕哝了一句。无人答话。脚夫说中午来看,他就端着这只碗,连搁碗的位置都没挪过。

      "我替你端一会儿。"纪云来说,"你这手疼不疼?"

      "他认得我的。刚才还攥我衣裳呢。"

      汉子答非所问,扶着门框起身,用没缠布的那只手掀开凉席。床腿上拴着一截麻绳,另一头绕在里面那人腰上,勒得太紧,已经陷进肉里。汉子捏着筷子,想去把绳结挑松些。灯光跟着照进去,床沿坐着个人,瘦得两颊凹陷,身上搭着海船上常见的旧油布衣。屋里乍然亮了,那人睁开眼。纪云来听见筷子落地的声音,再看时,整张床已被拖得挪了半尺。

      他一把将汉子拽出门槛,自己却慢了半步,肩头叫一口攫住,整个人往下一坠。耳旁响起撕布声。他惯常同师兄们较力,知道人一失了平衡,总要腾只手去撑地;床边这人却任由膝盖磕在青砖上,两手只管抓,脸仍死死贴在他肩上。纪云来拧身退出来,外衫留了一片在对方齿间。鱼汤泼在脚面上,温的,早已不烫了。

      "凳子借我。"

      脚夫愣愣地递了过来。纪云来把横凳隔在门口,让那汉子先挪到墙根坐稳。值埠人取来晾袋子的长竹竿,几人隔着门框将倒下的凉席和歪床推回屋里。退到能关门的地方,纪云来唤了一声,□□边那人当心脚。那人仍在嚼那片布。门关上时,一小角灰布还在嘴边一动一动,像饿了很久。

      青头皮汉子看着那条门缝,眼泪直往下掉。纪云来摸了摸肩头,外衫破了一道,里衣还好。他朝汉子摊开手,让他瞧了一眼那块湿衣角:"没伤着我。这里有水么?你跟我去把手给大夫看看。"

      那人嘴唇动了动。他靠墙坐着,脸上的泪水一道道流到脖子里,胸口却没一点抽噎的起伏。方才提灯的脚夫还想过去搀他,他忽然抱住脚夫的小腿,一口咬在裤管上。脚夫惨叫一声,带倒了灯。灯芯落进泼了一地的鱼汤里,啪地灭了。

      院外也起了喊声。灯一灭,纪云来只看得见头顶一方青白的天光,再往下便全是晃动的人影。有人摸索着来拉他,他伸手接住,是脚夫。脚夫一条裤管从膝下扯破了,小腿上少了一条皮,热血顺着脚背往鞋里淌。值埠人倒很镇定,摸黑将木盆踢到他们和青头皮汉子之间。汉子扑在盆上,盆翻过来咣当作响。纪云来架起脚夫,往柜后那扇门摸过去。门板冰凉,推上去纹丝不动。

      "朱在泯,开门!"

      门几乎是应声开的。柜后那口大鱼缸早已挪到一边,地上留着一圈常年不见光的青苔,朱在泯就站在那圈湿痕旁,两只袖口湿到肘弯,手里端着烛台。他的眼睛很亮地在纪云来脸上停了一下,随即把烛台举高,照着门下一道高槛。

      "抬脚,走我这边。外头也有一个。"

      柜台旁倒着一车封好的茶砖。原在卸车的壮汉伏在车辕上,有人从跟前经过,他便探身去咬。候船的人想往河边涌,靠前的已叫后头的人挤得半条腿悬在埠沿。朱在泯指的那条路,一头是货秤,一头是堆着空篓的货道,能绕到离水最远的街上。两名赶来验票的承宪卫听了他的招呼,将候船的人往街上领。一个卖菜的只管问他的秤怎么办,书吏索性把秤砣塞进他怀里,推着人走。

      "门得关。"值埠人喘着说。

      "等一等。"纪云来伏低身子,朝院里喊了声还有没有人。一个孩子应声,从晾袋子底下爬出来,手里攥着把笤帚,后颈上沾的全是虾皮。纪云来认出是方才递凳子的学徒,等他脚一过槛,才叫值埠人合上后门。青头皮汉子留在院中,屋里还关着同他睡一个铺的伙伴。外头墙根有一扇倒泔水的矮门,学徒哆哆嗦嗦说常年锁着,朱在泯仍派了人从街上绕过去看住。

      街那头又有两个汉子踉踉跄跄往这边闯。一个捂着脸,指缝里全是血;另一个光着膀子,紧跟在他身后。承宪卫喝令停步,两人都像没听见。纪云来迎上去,捂脸的那个却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,喊道:"留神脚下,那边有油!"

      纪云来把他送过货秤,回身时,光膀子的已迎面扑上来,沾满煤污的手擦着他鬓角过去。他矮身闪开,背后一排空篓滚得满地都是。光膀子的一脚踩塌两只,陷在篓堆里一时拔不出来。那一刻纪云来只顾得上脚边,朱在泯站在柜前,却把几处来路都看在眼里。

      "货道里那个穿蓝的,还在你后面。"

      纪云来闻声回头,看见堆垛上少了一层麻袋,穿蓝褂的汉子已从袋后爬了起来。他满嘴是血,手背一片擦伤,正撞向一个抱着半袋米、两腿发软的少年。米漏了一地,少年只晓得拼命用手堵袋子上的豁口。

      "这袋算我买了。"纪云来伸手接过来,少年竟真松了手,拔腿便跑。那袋米沉得他一下弯了腰,索性往车道上一放,正好拦住去路。他隔着米袋推开一扇虚掩的货棚门,自己闪到柱后。穿蓝褂的扑了个空,同刚从篓堆里挣出来的光膀子撞作一团,一前一后跌进空棚。承宪卫合上棚扇,里头撞得门闩直响,终究关住了。

      纪云来靠着柱子,听见自己一腔喘息,这才觉出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他往柜前看。朱在泯还站在那里,烛台换了只手,嘴唇抿着,没有朝他这边喊什么,只把下一处要守的门指给承宪卫。纪云来看了一会儿,气竟慢慢喘匀了。

      茶车旁的壮汉还伏在那里。没人再经过,他也没了动静,脸埋在一块碎了的茶砖里。众人远远避开,唯有朱在泯留意他身下还压着一截花布。方才乱中有人喊车底下压着个孩子,几个人正要往里抢。朱在泯用竹尺挑起布角,才见是个裹行李的包袱。他把花布展开给大家看过,那几人才肯退。他叫人用两辆空货车把茶车同人隔开,又让值埠人守在外圈,留着空地等医者来。

      纪谦是听到喊声折回来的,同去取簿的持票人还落在街口。船工缩在先前那条长凳下,手死死扣着凳面,纪谦蹲过去唤他时,他竟一口啐在纪谦脸上。

      "我挡了你的亮,你瞧仔细。"纪谦拿袖子一擦,声音还是平日哄人那样,"认得我么?你那只草笠,刚才我给你捡的。"

      船工这才肯露头,先摇头,又拼命点头。凳子旁边有只脚往人堆里缩,穿的是一双浅口皂鞋。纪谦认得,正是方才在侧门边亮过刀的那人。乱起来时值埠人都去救伤者,没人顾得上看他,他便挨到了船工身旁。这会儿见纪谦回来,他想混进散开的人里。纪谦叫住他,又朝街口招手,把取底簿的那位也一并叫回来,请两人坐到柜前等。

      船工却不肯上凳坐,扯住纪谦道:"你把它翻过来。"

      纪谦依言翻过长凳,凳面上钉着两枚旧钱,是栈里人闲时拿来掷着玩的,一枚叫人撬松了,边沿磨得发亮。船工伸出脏手指,碰一碰那枚钱,又收回去。

      "方才底下有人问我,三吊六百文,拿着钱还要命不要。我看得见他鞋,看不见脸。你往下看我时,我当他又回来了。"

      纪谦从他坐的地方望了望,凳面挡得严实,确实只能瞧见人脚。他向书吏借张纸,把船工记得的原话写下,念了一遍。船工说:"他没说那个'拿'字。他说的是'钱跟命你要哪一样'。"

      "好,就写这句。"纪谦划掉前头那行。船工看他改了,慢慢松开手,这回自己搬着凳子找了块亮处坐。

      纪云来从人缝里找着朱在泯时,医者还没到。朱在泯先把烛台交给书吏,才转过身来,伸手把他肩头那片破布往旁边拨了拨。外衫撕开一道口子,底下的里衣湿了一块,是那人的口涎,也说不清还混着别的什么。朱在泯没碰那块湿处,只隔着衣料按了按边上。

      "没破。"纪云来自己先说了,"他咬的是衣裳。只有外头一层叫他撕了。"

      朱在泯"嗯"了一声,手却没立刻收回去。纪云来这才看见,他右手虎口仍裹着自己那条帕子,帕子叫缸里的水浸透了,边上洇出一点淡红。

      "那口缸是你挪的?叫两个人来——"

      "人都在外头看着那张票。"朱在泯说得很平常,"你说开门前叫我。我总得先能开。"

      他又停了好一会儿,才说出下半句:"你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,动静倒够大的。"

      纪云来这才想起来,笑了一下,还在喘:"我怕你听不见。"

      "听见了。"朱在泯把那块湿帕子从虎口上解下来,攥在手里,"下回人少的时候,也可以这么叫。"

      纪云来张了张嘴,没想好回什么,只好低头去扯肩上那片破布。

      身后有人寻一条干净裤子。纪云来回头,见受伤的脚夫坐在货秤旁,学徒正替他脱那只灌了血的鞋。医者这才赶到。掌柜从柜后出来,说人都在这里了,可以落门闩了。朱在泯没应声,叫学徒取来伙房领晚饭的木筹,一根一根对名字。孩子挨个把认得的名字点过去,点到最后,手心还攥着两根。

      "这两碗送哪儿去了?"纪云来问。

      孩子没看他,把木筹递给掌柜:"午后是你端的饭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后门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