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工钱 到了淮扬, ...
-
到了淮扬,纪云来才吃上他在车窗里看了三站的蟹壳黄。烧饼只有半个巴掌大,两文一个。他一气要了四个,卖饼的小姑娘却只收他六文,指着炉边说,那两个开了口,芝麻掉过一遍,只好算他半价。
"那可巧了,我带来的就是一张吃破饼的嘴。"他把刚出炉的两个让给身后排队的人,自己捧着纸包往回走。芝麻从裂口往外漏,他一路走一路拣,快到码头才想起来,这副模样若叫朱在泯瞧见,"娃娃"这个称呼,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了。
朱在泯背对着他,正拿一把竹尺在墙上的渡船时刻牌前比。出京已是第四日,头一日在小站误的半天,车务到底没能给他们追回来。好在前天过大站时,杭州的公函交了官递,凭条收在书吏那里;纪谦也把石塘里下埠头的地名和问讯的日子另封送了出去。从淮扬往南,余下这一程得走水路。站与埠之间铺着半里青砖,独轮车推上去,空车响,重车也响,朱在泯隔着那阵响动听了两回,还是把船家喊的"酉初"听成了"有粥"。
"哪儿有粥?"他问。
船家一愣。纪云来在背后笑得险些把芝麻吸进鼻子。他把纸包往朱在泯怀里一搁:"给,先垫着。饿得都听出粥来了。"
朱在泯接住饼,先请船家把自家船名在牌上点给书吏看,又问准了开船的时辰。这才拆开纸包,挑出一个裂开的,往纪云来手心里倒了倒,把碎芝麻全倒给他。
"我又不是雀儿。"
"方才是谁一路啄过来的?"
原来他看见了。纪云来索性把掌心那点芝麻一口吃掉,在他旁边的矮墙上坐下,屈起一条腿,等纪谦从递铺那头回来。
水里一排船贴得很近。有人从后船递了一篮青菜上前船,前船又递上岸,等菜篮子落了地,里头少了根黄瓜。沿路三四个人都在嚼,卖菜的瞧不出是谁,骂了句馋鬼,几条船上一齐笑起来。纪云来看得出神,听见纸响,侧过脸,朱在泯已把手里那块饼掰成小块搁在纸上,一点一点拈着吃。
"牙疼?"
"里头烫。"
"你倒肯告诉我。我师兄烫脱了一层嘴皮,还要劝我趁热吃。"
朱在泯往他那边挨了挨,把纸摊在两人中间:"那你替我把风挡住。好容易凉了,再叫风一刮,我就只好去跟人抢黄瓜了。"
纪云来挪了个位置,肩背正好遮住河上来的风。几片酥皮落在朱在泯膝头,有他挡着,一直没被吹走。
朱在泯吃完一块,抬眼道:"你这样坐着,倒像替我站岗。"
"本来就是护敕的。"
"敕在箱子里。"
纪云来想了想:"那就护饼。"
朱在泯低头笑了,把最后一小块推到他那边。
纪谦回来时,手里多了两封候递的信。
头一封是宁波府北送的海商口报节略,抄给沿途候查的官差。书吏拆开便念:"初九,日本港上起乱——"朱在泯伸手在纸上一道旧折痕下压了压,他才看出那是两张纸,叠在一处封的。初九是驿封的日子;附纸末尾另写着上月二十六,是船户回到宁波、到署口报的日子。海上的事,还得从那天再往前数。
纸上说的也只一处港口。泊船人隔着水听见岸上闹嚷,望见火起,有人说发了病,有人说是斗殴。没有官员同船回来,宁波府便分作"疑疫"”滋事"两项,记为待访。
纪云来凑过来看了一遍,指着"疑疫"两个字:"同下埠头那封家信,说的会不会是一回事?"
朱在泯没有立刻答。他把两处日子各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,又从纸夹里抽出那张写着村名的小笺,与节略并排放着。
"一处在海那边,一处在石塘里;一处是船户隔着水看的,一处是妇人的小姑看的,再托卖虾皮的人捎来。"他说,"日子也对不齐。眼下能放在一张纸上,还不能放进一句话里。"
纪云来盯着两张纸看了一会儿:"那就先各记各的。"
"各记各的,也别忘了它们挨着放过。"朱在泯把小笺收回去,折痕仍压在原处。
另一封是靖海王府回宗务司的抄函。措辞恳切,说王府愿让名下商社备齐簿册听候核查,连杭州库房几时开门、由哪位管事接应都写明了。朱在泯看完,着书吏照那日子排进行程,自己把落款那一截往里折了一折。
"听着挺痛快。"纪云来说。
"是啊。王爷这样体谅,我们更该去早些,省得到时候又说账房出门吃饭了。"朱在泯语气温和,眼睛却看着河面,"你那半个饼还吃么?"
纪云来手里确实还捏着半个饼。王府两个字一出来,他便没再接话。领命时那份名录上,这家商社的分号列了满满一页;如今有人赶在钦差到之前先把库门打开,他说不清这是坦荡还是周到。朱在泯折落款的那一下,他也看见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朱在泯的肩,落在埠头一间挂蓝布幌子的货栈上,手已把饼递了出去。朱在泯接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见一个戴草笠的人正从栈门里退出来。那人一只鞋的后跟踩在脚底,弯腰想提,手才够到膝盖便直起了身,像是腰上使不得力。他贴着墙往前挪,栈里的伙计在背后喊了句什么,他猛地回头,草笠撞在木柱上,掉进了泥里。
"旧伤。"纪云来已经下了矮墙,"方才进去时,他扶着左边腰。出来比进去还慢。"
伙计拾起草笠,在围裙上蹭了蹭,朝那人递过去。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那人说:"我不按印。你叫他把纸念给我听。"
蓝布幌子底下出来个穿绸衫的掌柜,手里一本薄簿。他答应得十分痛快,站在门口一字一字地念,才念到"今领足",那人便喊起来:"钱呢?三吊六百文。见着钱,我就给你按。"
有个等着卸货的脚夫笑道:"好家伙,我还当要来提几千两银子。"
"够我回家了。"那人说。
说这句时,他的眼睛仍朝着栈里,伙计递来的草笠也没接。掌柜已经退回柜后去找穿钱的绳子。他脚下挪了两回,到底舍不得走。直到巷子两头各转出一个穿短褂的人,他才像明白过来,丢下草笠就往临河的侧门奔。那只破鞋终于跑丢了。他刚搭住门环,一只手从后头扯紧他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掼在门板上。
"都让让!奉票拿逃检的船工!"
临河的几张竹凳翻了两张。亮票的那人一抖手,纸在风里哗啦作响,红印足有半个巴掌大。另一个穿短褂的把船工按在门边,扬声说这人身上带着从沉船里私捞的赃货,谁捡了他的鞋,都得跟去作证。先前还笑的脚夫赶紧把脚往回缩。几个蹲在门槛上玩弹弓的孩子还愣着,纪云来经过时顺手将那只弹弓朝街心一抛,孩子们呼啦追过去,侧门前空出了小半块地。
船工喊了声"救我",半边脸死死贴着门板,嘴都张不大开,那声音倒像是冲墙喊的。纪云来看见按着他的人一直拿眼去瞟同伴手里的票,票纸一扬,那人另一只手里便多出一点刃光。
纪云来赶到时,刀已经落下来了。他先一步把船工从门前拽开,刃口磕在门上,只划出一道白痕。那只握刀的手被震得发麻,短刀掉进两张翻倒的竹凳中间。持刀人还要追,纪云来横在门口,只说了声:"够了。"
那人看见他腰间的牌子,顿了一下。就这一顿的工夫,纪谦已从另一边赶到,把两人隔开。
朱在泯没有往刀那边去。他站在半人远处,看的是那张票,招手叫持票人过来。对方仍高高撑着纸,问他是什么人,也敢拦官差。朱在泯把宗务司关防亮给他看,又指了指埠头验票用的长桌,语气客客气气:"风大。铺平了,让我也读一遍,省得冤枉了你。"
那人犹豫片刻,到底把纸铺下了。朱在泯两手按住纸角,按得很实。
船工扶着纪云来的胳膊大口咳嗽,丢了鞋的那只脚在碎砖上直打滑。纪云来把近处一张竹凳翻过来让他坐,自己去捡鞋。回来时,鞋里竟有两粒小石子,他倒干净了,才蹲下递过去。
"自己穿得上么?"
船工点头,手却迟迟松不开门环。纪云来便蹲着等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才低声道:"我若跟他们走,走到水边,他们说我跑了,谁知道?"
"那就先坐在这里。有话当着大伙儿说。"纪云来把鞋搁在他脚跟旁,"你的钱还在他柜上?"
"一个子儿也没拿到。东家在北边有栈,我给他们跑过两季船,知道这里肯兑工钱。掌柜叫我等,说进去寻旧簿。等了一壶茶,我瞧见伙计从后门出去,绕条路又从街头回来。我说下回再来,他便说找着了。"
朱在泯在长桌那头听着,抬眼问:"跑的哪条船?"
"永济号。"
书吏一直站在人群外头,这时抱着杭州抄来的船籍摘抄挤了进来。他连翻几页,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,又抬头去看坐在侧门边的人。纪云来靠过去,见船名后面批着"船没,人丁俱亡",下注销籍的日子,旁边还压着一道朱笔,表示已据此结过账。
朱在泯把摘抄转向持票人:"这几个字,你自己看看。你票上要拿的,也是这条船上的人?"
持票人道:"不错。有人报他活着上了岸,我们才奉命寻人。票上还有本地的签押。"
"那就好。"朱在泯点点头,像是真替他松了口气,"既是有人报,便有底簿。纪谦,烦你陪这位去把接报的底簿请来。能说清是谁报的,活人便有了落名的地方,他这笔工钱兴许也讨得回来。"
持票人张了张嘴。认下有人报他活着上岸,那道"人丁俱亡"便成了假的;不认,他手里这张票又没了来路。他看了同伴一眼,没再出声。
纪谦应下,却没立刻走,先从桌脚拾起朱在泯方才掉的那半个饼。纸包擦破了,他另取一张干净纸,连同碎末一起裹好递给纪云来,又叫两个值埠的人守住侧门,这才请持票的领路。
纪云来把纸包捏在手心,隔着桌子问朱在泯:"先销了籍,才出的票?"
"嗯。票上写他携赃逃检,赃是什么,交给谁验,一样没填。真有人见他上岸,总该有一句能问着人的话。"朱在泯把原票交给书吏当场摹录,又叫人去请站署来人当面验印。船工这才把脚塞进鞋里,低头摸了摸鞋帮上早已磨断的线。
纪云来回到长桌旁,一眼便看见朱在泯右手虎口红了一块。长桌边沿翘着一道木茬,他方才按纸,正按在那上头,竟一直没挪开。纪云来拿自己的手在旁边比了比,朱在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才发觉磨破了一层皮。
"我听见刀响,"朱在泯说,"还当是你。"
他说得很轻,像随口一提。纪云来却想起来,刀响的时候,这人并没有回头,一直按着那张纸。
"倘若是我,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让你坐下。"朱在泯抬了抬下巴,"你看看你自己。"
纪云来低头,才见膝盖上湿了一片,鞋上也是泥。他方才一直蹲着同人说话,竟没觉着。他向朱在泯借条帕子,朱在泯递过来,他却先拿水囊润湿一角,请朱在泯把掌心摊开,替他拈伤口边上的木屑。天已擦黑,那只手略动了一下,纪云来便握住了。
"我看得见。疼就说一声。"
"有一点。"朱在泯说。
纪云来抬眼看他,他也坦坦然然任他看。方才对持票人说"省得冤枉了你"时,这人也是这样一副神情,叫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话。可这一句"有一点",纪云来信了。
恰在此时,书吏叫人把灯往这边送。纪云来松了手,借着那点亮又仔细看过一遍,把帕子折好,放回他手心里。
掌柜在柜后三番两次往侧门瞧,到底还是出来开了口:"大人要问话,只管去前堂坐。后院还有病人,经不起这么吵。诸位行个方便,散了吧。"
"什么病?"纪云来问。
掌柜说是沿海回来的人,水土不服。一名脚夫正把翻倒的凳子归拢,听见这话没忍住:"水土不服能把人咬成那样?早上还是我给寻的布,半幅都裹上了。"
竹凳的一条腿磕在门槛上。船工抬起头,方才一直发抖的嘴唇忽然抿住了。他看向那脚夫。
"咬伤的人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