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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吃饭 "正好," ...

  •   "正好,"朱在泯把钱袋系了回去,"劳你请我。"

      纪云来原本还预备同他客气两句,听得一乐:"那得由我点。你吃不吃葱?"

      "不吃生的。"

      "知道了。"

      两人绕过站房,纪谦已经替他们排了半天队,身后跟着四五个人。他把位置交给纪云来,叫替自己也买一碗,须得多多地搁葱,说完又往货棚那边去了。纪云来偏头对朱在泯道:"这下好认了。葱最多的那碗给他,一根也没有的给你,剩下最大的那个是我的。"

      锅边掌勺的婆婆听见,举起手里一把筷子:"一样大的碗,给你根最长的面,要不要?"

      "要啊。婆婆捞的时候留神,别给我弄断了。"

      排在后头的人都笑起来。婆婆果真给他挑起一根,手举过肩,面条还垂在汤里。她连面带汤一勺浇进碗里,白汽扑了纪云来一脸。他掩着眼睛往后仰了仰,先将没放葱的那碗端出来,顺口说了声烫。朱在泯等他把手松稳才接。

      身后,来赶集的布商正同一名太学生争论这锅面算不算长寿面,最后说定,须得整根咽下去才算。纪云来听了一半,埋头咬断面条,回头道:"那我先不奉陪了。"

      纪谦那碗搁在桌上,眼看就要坨。纪云来找婆婆借了只空碗,替他把面挑出来,汤另搁一旁。桌角压着半张地方小报,沾过汤,字皱作一团,只认得"招失物"三个字。那太学生从布商屁股底下扯出另一半,两人将纸一拼,才晓得招领的是一头骡。布商说这还用登报,谁家的骡子自己不认得路?学生翻到下一行,慢条斯理念道:"此骡已在敝号白吃七日,烦主人携草料钱来领。"

      纪云来险些呛着。一只碗无声无息挪到他面前,他喝了一口才发觉是朱在泯方才讨来的面汤。朱在泯低着头,正在自己碗里捉一粒漏网的葱花,仿佛对那头吃白食的骡子毫无兴趣,嘴角却终于还是弯了。

      "想笑就笑呗。"纪云来说。

      "他们两个还没瞧见我。这一笑,怕就吃不成面了。"

      果然,学生一回头便认出他,捧着碗叫了声朱兄,随即想起什么,又改叫大人。朱在泯朝他一举筷子:"你再改一回口,我便要放下碗还礼了。"

      那人也笑,仍叫朱兄,掏袖子就要给他看自己解的一道商算题。朱在泯朝他碗里一点:"你面里那个蛋要没了。"

      学生连忙转身。布商的筷子果然伸了过去,却只挟走他碗边一撮咸菜,两人又斗起嘴来。朱在泯从容吃了两大口面。

      "你看见他要挟菜了?"纪云来低声问。

      "没。那蛋浮在汤上,他一低头就能瞧见,够我吃两口了。"

      纪云来端起碗,笑得肩膀直动:"在太学里找你问题,还得挑你不饿的时候。"

      "你今早问火车,时候就挑得很好。"

      "我是运气好。以后你不肯答,先告诉我,我给你买个蛋。"

      朱在泯侧过脸来,似乎想说什么,桌下忽然滚进一只布老虎。他弯腰拾起,往来处递去。一只小手抓住老虎耳朵,另一只仍攥着母亲的衣襟。那妇人道了谢,说孩子一觉醒来,非要看看哪来的香味。纪云来把长凳挪出一截,请她坐。她另要了半碗清汤,撕了点自带的馍泡进去,先喂孩子一口,才得空吃自己的。

      "刚听他们说,你们是京里来的?"她问,"是为海边咬人的那个疯病来的么?"

      桌上的笑声一下子远了。

      纪云来筷子一停:"我们往南边查税。您家里有人病了?"

      "我家倒好。是我男人的妹妹嫁在海边,那边村里办丧,闹了一场。"她将孩子膝头掉下的馍渣拈起来,"她上月托卖虾皮的人带了信,说席都摆上了,忽听见屋里有人喊。抬出个帮忙穿寿衣的,手背缺了块肉。她看了那一眼,回去几日都吃不得荤。"

      "那是谁咬的?"纪云来问。

      "我也问哪!送信的说是死了的那个人坐起来咬的。可我是找隔壁先生念的信,信里只说伤了人,没说谁坐起来。我们先生那个人,念到凶事总爱跳行,我又不好当着孩子逼他再念一遍。"

      她怀里那孩子专心嘬着汤勺,头也不抬。

      朱在泯放下筷子:"上月几时的信?"

      "月中。信走了快十天才到。"

      "后来可还有信?"

      妇人摇头,说小姑识得的字有限,一封信求人代写,来去都是人情。她这一趟往南,是领孩子回去看外祖母,离那村子还有几十里水路。说到这里,她自己倒宽了心:"几十里呢。乡下死人诈尸的话,一年总要传两回,传到后来,十回有九回是猫跳了棺材。"

      纪云来没有接这句。

      他想起送信的人说死人坐了起来,信上却只写伤人。传话的一层添一句,念信的一层减一句,到了这张饭桌上,谁也说不清哪一句是真的。可那块缺了肉的手背,总不是谁添出来的。

      "我当京里也知道了,才派了你们来。"妇人又打量纪云来一眼,自己先摇了摇头,"瞧我问的。你多大点儿,还是个娃娃呢,哪有让你去管疯病的道理。"

      纪云来把手按在胸前,很认真地说:"您轻点声。让我师兄听了,明儿连碗都不许我自己端。"

      妇人扑哧笑了,方才压在桌上的那点阴气,跟着散了一半。朱在泯看着他,顺势招呼婆婆:"劳驾,这娃娃碗里添个蛋,钱算我的。"

      "你先把面钱结了吧。"纪云来转过脸,"还是娃娃请你吃的呢。"

      婆婆听了个囫囵,真的盛来一颗卤蛋。朱在泯只得解钱袋,手里拈出的却是碎银,妇人赶忙提醒婆婆方才还在朝人兑铜钱。纪云来已经摸出两文,往碟子里一放。朱在泯望着他,他也好端端地望回来,眼里全是笑。

      "说好了我请的。"

      他拿筷子把卤蛋分开,两人碗里各搁一半。蛋黄正好凝住,里头还润,他吃了自己那半个,心里很得意。旁边学生总算吃得碗底朝天,抱着他那道商算题找纸去了。

      等妇人带孩子去洗勺,朱在泯取出一张小笺。纪云来凑过去,看见他写了伤者、来信的月份、信在路上走的日数,村名那一处空着。

      "我还以为你会问她讨信。"

      "她当家书收着,未必带在身上。咱们今日这顿面若吃得她回头还得在铺盖里翻半天,她下回看见你,怕要抱着孩子绕道走。"

      纪云来想起妇人说过,小姑求人写信要费人情,点点头:"我待会儿把村名问准。她亲眼见过伤口,倒是实的。"

      "她的小姑见过。"朱在泯轻轻提醒。

      "对。"纪云来用筷尾点了点额头,"这么近的两句话,我已经少传了一层。"

      朱在泯把笔递他。待妇人回来,纪云来只请她将村名再说一遍。妇人说村子并无独立的名字,属石塘里,当地人叫它下埠头,埠头两个字她只会念,落到纸上就认不得了。纪云来写下"石塘里下埠头",念给她听,说字他认得,她只管听音对不对。她连声说对,端着碗去还了。

      朱在泯把小笺折起,收进自己的纸夹,同那几份索账的公函隔开放。

      "伤人的事归地方管,不归市舶署。"他说,"到了杭州,先看府县有没有相近的呈报。没有,再问为什么没有。"

      "若是有,却压着不报呢?"

      "那便又是一本对不上的账。"

     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像只是把一张纸签夹进了待核的那一摞。纪云来却看见他折小笺时,把折痕压了两遍。

      纪云来把笔帽合上,朱在泯却没伸手来接。

      "你方才借我的两文,"他说,"将来可有利息?"

      纪云来本来已把这茬忘了,被他一提,又笑起来:"有。下次换你挑地方,你请我吃顿好的。"

      "什么叫好的,总要有个准数。"

      "热的。有地方坐。吃半截没人催着我把碗放下。"纪云来想了想,又道,"若是肉包子,皮薄一点。馅好不好,掂着就知道。"

      "太学东门外有一家,个头小得很,一笼得吃八个才顶事。"

      "你一顿吃八个?"

      "六个。给同桌的人匀两个,才能换他的醋碟。"

      纪云来听出他又在说笑,却有点舍不得就此住口:"那等回京,你带我去。我吃八个,醋也归我,你另想法子。"

      朱在泯原在折那张沾了面汤的小报,好露出底下干净的一块桌面,这时停了手,看了他一眼:"好。东门进去第三家,门脸小,别走过了。"

      "我又不认得路。"纪云来将那张纸接过来,三两下折成个能立在桌上的小船,"到时候还来找你。"

      "你们在宫里还教这个?"

      "这得算我的独门本事。小时候我折过一只,放到雨沟里,跟着跑了半个院子。师傅站在廊下叫我,我怕他踩着我的船,先喊了句抬脚。"

      "他抬了么?"

      "抬了。我蹲下去捞船,才想起来还没给他行礼。他就这么提着一只脚,等我捞完。"纪云来自己说得先乐了,"我长大了才明白,他若当真生气,何苦陪我在雨里站那许久。"

      桌子那头有人来取醋,朱在泯替他递过去,又回过头来。纪云来以为他要回车上,正想起身,朱在泯却问:"船后来呢?"

      "湿透了,捧在手里,底就破了。"纪云来有些意外,"这你也想知道?"

      "你说得像真有那么只船在我脚底下过。我总得看它过完。"

      纪云来又坐了回去,把船底翻过来给他看:"毛病就出在这个角。纸湿了,两边一分开,底下便兜不住。你试试,手轻些。"

      朱在泯伸手拨了拨船头。小船一路滑到桌沿,他伸出另一只手接住,搁在了自己这边。

      纪谦匆匆赶来时,纪云来已经把他的凉面重新过了热汤。纪谦先谢过婆婆,又要去招呼守箱的人换班,纪云来一手把他按回凳上:"我去。再泡下去,你这碗也得请人来认领了。"

      "认什么?"纪谦挑起一筷面,一脸茫然。

      那布商隔了两张桌子朝他喊:"草料钱!"

      纪云来扶着桌沿笑了一会儿,临走前俯身在纪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纪谦挑面的筷子停了停,没有抬头,只应了一声"到大站便发"。

      车厢里只剩一盏灯。守箱的人下去吃饭,纪云来在门边坐下,把那张写着村名的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
      石塘里下埠头。上月月中。死了的人坐起来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同领命时那份商社名录有没有关系,也不愿凭一个妇人转述的转述就往一处想。可上午那页附录里的几笔粮食、煤和绳索,偏偏是在这一两个月里多起来的。几家商人都说船误了、银子回不来,只有一家在添买能叫人、叫船长久支用的东西。

      像是有人比旁人早一步,知道要等很久。

      这念头只停了一瞬,他便把它按了下去。没凭据的话,他不打算说给纪谦以外的人听,更不打算写进递往北边的密报里。他能做的,只是让那几个字先走在前头。

      过了片刻,朱在泯也上来了,手里托着两只空碗,搁在窗下,留给下一拨下来的人用。他从袖里摸出个纸折的小东西,摆在纪云来那本合起的簿子上。

      纪云来捏起来看。小船的篷被压过,两端各添了一道折痕,迎风也立得住了。他拿指头撑开篷底,里头露出油墨印的半行字,恰是那头骡子的草料钱。

      他往过道里让了让:"你教我折这个篷。方才那一下,我没看清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吃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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