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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停车 朱在泯刚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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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在泯刚把两处船籍号码抄在一张纸上,笔尖便在末尾拖出一条斜线。
车慢了。
起先只是杯盖不再响,随后窗外一排树缓缓移过,树下挑担的人竟走到了他们前头。书吏捂住墨盒,侧耳听了一会儿,说这不像到站。话音未落,车厢底下传来一阵绷紧的吱呀声,最后轻轻一顿,停住了。
纪云来先扶稳桌角,才推窗往外看。后面一名车工提着长柄小锤,从车轮旁快步过去,没进任何一节车厢。前头有人探出身子问还走不走,车工只挥手叫他坐回去。
“我去问。”纪谦起身,跨过门边的包袱,又回头指了指纪云来,“你守这边。别跟着人往车底下钻。”
纪云来抬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说一声,省得我白操心。”
他出去不久,车又极慢地向前挪。朱在泯盖好墨盒,将未干的纸平放着,等车轮轧过道岔。窗外出现一座低矮的站房,墙上晾着两条洗得发白的布巾,站前只有短短一段砖台,车头进去了,后头几节还留在碎石地旁。
这回停稳后,门外便挤满了人。
有人以为到了换车的站,拖着铺盖往外走;另一人说要等对面来车,让大家莫急。一只竹筐被挤倒,里面的鞋样、碎布和两卷粗线滚出来,筐主人弯腰去拾,身后的人还在催。
纪云来先把靠门的案箱向里推紧,确认皮带扣牢,再出去挡住了后面半步。
“前头有人蹲着。”
那人望见刀,脚便收了。纪云来俯身捡起滚到门槛边的线轴,放回筐里,又提着筐柄递过去。筐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,急得只说自己不下车,是筐被人碰出去了。
“那您先回座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不必跟着走。”
朱在泯从里面出来,手上拿着一只没找到主人的布鞋。老妇接过,连声道谢,将竹筐紧紧抱在怀里。
车务的人终于沿过道喊起来,说后部一辆车的轴箱发热,要在这里检看,没听见招呼,谁也不要从没有踏板的一边下车。
“要多久?”好几个人一齐问。
“还没拆看。”
“那总得有个时候!”
朱在泯也想问这句。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,叫书吏收好卷宗,留下两人看管敕匣与行李,再同纪云来下车。
踏板只搭到第三阶。纪云来先落地,回身时朱在泯已经扶着门框下来,靴底在碎石上滑了半寸。纪云来伸手托住他肘弯,待他站稳才松开。
“这里不是站台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朱在泯低头拣了块平地,“只是落脚以后才看见。”
纪云来嘴角动了动,没有说他。
站吏迎得匆忙,帽沿还夹着一片草屑。他先向朱在泯赔不是,又说公房里有茶,钦差若肯稍候,马上让人清扫。
“车出了什么事?”
“车工说要查。小站东西不全,已经遣人去库房找。”
“哪一辆?”
站吏指向后头。随队那名工科随员正蹲在车旁,把外袍下摆掖进腰带,听一个两鬓斑白的车工说话。车轮附近已有一股油脂焦热的气味,两个年轻车工立着木牌,把想凑近看的人拦在外头。
朱在泯停在木牌外。工科随员抬头认出他,站起来道:“得等它凉些再查,现下不能催着走。”
“把这辆留在站里,余下的先开,成不成?”
站吏忙道:“大人若急,下官这就叫人摘车。”
老车工却没应。他将手里的脏布卷起来,指了一下那辆车后面连着的两辆。
“得先倒车,分开,再接。它如今一动就热,还没查明白,不能为了挪它再拖着跑。旁边这道也短,未必放得下。”
朱在泯皱了眉:“所以只能等?”
“先看过再说。”
车工说完,又蹲了回去。站吏面上有些挂不住,正要叫他注意回话,朱在泯已经摆手。
“他在答我的话。”
他的声音比方才硬,站吏立刻噤声。朱在泯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短短的岔道移到车轮,又问需要多少人。
“拆看的够了。”工科随员道,“站上若有同样的备件,找来比一比,能省些工夫。别都围在这里。”
“好。库房谁管,找谁来。”
朱在泯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才想起纪云来,发现他一直在自己斜后方,便放慢了些。
“我方才是不是又问了句外行话?”
“你没让他们照办。”
“听见说不能走,头一件想的就是把坏的那辆扔下。”朱在泯看向前方,“临行排了一路日程,才出京便要重算,心里不大痛快。”
纪云来跟他绕过一根横在地上的绳子。
“车工也不大痛快。”
“瞧出来了。只是他冲着轴箱,我冲着站吏。”
纪云来侧过脸。朱在泯正好也望过来,两个人的目光碰上,朱在泯先笑了,带着一点被看破后的无可奈何。
“这句不用替我记在簿上。”
“我没带簿。”
“你记性好,更麻烦。”
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高踏板上不敢下,后面的人也不敢催。朱在泯停住,回头叫站吏找张矮凳。纪云来已经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问明孩子由她自己抱着,便空出一只手扶住栏杆,让她慢慢走。
矮凳送来,朱在泯踩了踩,凳脚不齐,晃得厉害。他蹲下捡了块薄木片垫住,又试一遍。妇人落地时,孩子伏在她肩上,忽然伸手去抓纪云来衣领上反光的扣子。
纪云来向后让了一点,孩子没抓着,嘴一瘪。他便把包袱交还,指指妇人腰间系的布老虎。孩子很快抱住了自己的东西,没哭出来。
朱在泯在旁边看着,直到那母子走远,才道:“倒不像只会在宫里练刀。”
“宫里也有人走不稳路。”
“我可没说你不会扶人。”
纪云来听出他话里的笑,转头看他。朱在泯还蹲着,衣摆落在碎石上,方才对站吏那一点脾气已收干净了。他伸出手,原是要借栏杆起身,纪云来却会错了意,握住他的手腕,将人带了起来。
两人都停了一下。
朱在泯掌心还沾着垫凳子的灰,悬在半空,没有落到他衣袖上。纪云来松手时,拇指从袖边擦过去,碰到一小截温热的皮肤。
“多谢。”朱在泯道。
纪云来嗯了一声,弯腰把碍路的木片拾到一旁。朱在泯看了看自己的手,去站房边找水。
纪谦从另一头回来,袖里多了一张写过字的纸。他已同车务核过,这里不收南下官递,原定交函的大站今日能否赶到,还得等车修完再算。朱在泯让他把消息带给书吏,别让递送的人先出站雇马。
“还问了件事。”纪谦道,“客人可以在站房这一边活动,过铁道不成。站上说了两遍,没人听,我帮着又说了一遍。”
他说着,看见纪云来袖口一团灰,伸手便要替他拍。
纪云来往后半步: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才半日,便嫌兄长多事了?”
“你手上也是灰。”
纪谦翻过掌心看看,笑了,把手收回去。他没在这里多待,指了指后面的货棚,说要再核实看守人能否替他们照看下车后的行李,免得临开车满地找箱子。
站房旁的水缸只剩小半缸水。朱在泯用木瓢舀出一点,正要往手上倒,见纪云来也过来,便先递给他。
纪云来不接:“我给你倒。”
水流细细落下,灰在朱在泯的指缝间散开。他搓了两下,忽然笑道:“今早豆浆,中午墨,这会儿又是土。旁人还当我坐在车里什么也没做。”
“手伸过来些。”
朱在泯依言挪了挪。余下的水冲过指尖,没有溅到袖上。轮到纪云来洗时,朱在泯接了瓢,照着刚才的样子慢慢倾,目光却落在他腕骨那道浅痕上。
纪云来察觉,袖口稍动。朱在泯便把视线移回水里,没有问。
不远处有人喊备件找到了。工科随员挟着尺子过去,先同老车工比尺寸,又叫年轻车工将另一只也拿来。站吏隔着半个站台就要报喜,被朱在泯拦住。
“等他们说能用,再告诉客人。”
站吏仍候在旁边,问公房究竟还扫不扫,里面原有一张长榻,能让大人躺一会儿。
朱在泯看向站房门口。方才抱孩子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,孩子睡沉了,她换了两回胳膊,又不敢把人放在地上。
“先请她进去坐。别惊醒孩子。”
“那大人——”
“我还走得动。”
站吏走后,纪云来问:“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朱在泯答得很快,“看半日小字,比走路累。你们训练时不歇么?”
“歇。该歇便歇,不然下午握不稳刀。”
朱在泯听着,将原本要揉眼睛的手放下:“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歇?”
“你刚才把车次单拿倒了。”
朱在泯低头,才发现袖中露出的一角确实倒着。他索性把纸收进去,往墙边退了两步,在一条空长凳上坐下,给纪云来留出半边。
“这下总算顺了你的意。”
纪云来坐得很规矩,刀仍转在外侧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,朱在泯伸了伸久坐发酸的腿,靴尖险些碰到他,便又收回去。
“你坐你的。”纪云来道。
朱在泯侧头看他。日光从屋檐下斜过来,纪云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,视线却始终落在旅客上下车的地方。朱在泯看了片刻,才把腿重新伸直。
这一等又过去许久。车头的烟渐淡了,旅客们在背风处坐成一排,鞋匠重新打开竹筐,借着这段空闲给人缝鞋。朱在泯回车上取了钱袋,交代守箱的人轮流下来歇脚,自己靠在车门旁,看纪云来把落在过道里的包袱一件件归还主人。
待纪云来出来,头发里沾着一丝细麻。朱在泯抬手示意他低些头。
“别动。有东西。”
纪云来站住,让他从鬓边拈下那根麻丝。朱在泯的指尖没碰到脸,袖口却轻轻扫过他的耳侧。他偏头看了一眼,朱在泯已经将麻丝丢开,问他饿不饿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是还能再吃。”
这时车工终于让站吏传话,说备件可用,换装、试车都得花工夫,眼下不必在车门边等。纪谦远远招手,说站房背后有口做饭的大锅,问他们要不要过去。
朱在泯把钱袋掂了掂,递给纪云来。
“拿着。我身上没零钱,你若要吃什么,一并买。”
纪云来没有接,只将他的手推回去。
“我有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