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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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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桂花落
入了秋,苏州城便浸在桂花香里了。
那香气无处不在。清晨推开窗,它便随着晨风涌进来,甜丝丝的,把满室都熏得暖融融的。走在青石板小巷里,那香气从两旁的院落中溢出来,与河面上蒸腾的水汽混作一处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整座城都兜在了里头。邱莹莹爱极了这味道,每日出门回来,衣上发间都沾着那甜香,舍不得洗去。
姑苏老宅里的两棵桂花树也开了。那两棵树年岁久了,枝叶繁茂如盖,开花时满树金黄,那香浓郁得能飘出半条巷子。邱莹莹让青竹在树下铺了几大块干净的棉布,又让下人们搬了梯子来,亲自上树摇桂花。她身手矫健,攀在树干上轻轻一晃,那金黄色的桂花便如雨般簌簌落下,铺了一布。
黎墨站在树下,仰头看她,眼底满是笑意:“你慢些,别摔了。”
“这点高度,算什么。”邱莹莹扬声道,又用力摇了几下。桂花落了满头满肩,她整个人都像从花堆里钻出来的。那白猫也来凑热闹,在花雨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,最后被邱莹莹兜头撒了一捧桂花,打了几个喷嚏,灰溜溜地跑了。
摇下来的桂花装了满满一竹匾。黎墨拣去枝叶和杂质,又用清水淘洗了几遍,摊在通风处晾着。邱莹莹蹲在旁边看,见那桂花虽离了枝,却还保留着鲜亮的金黄色,香气也未曾散了多少,便问:“这桂花能做什么好吃的?”
“糖桂花、桂花糕、桂花藕粉、桂花酒酿。”黎墨一样样数来,末了补了一句,“你最喜欢的,还是桂花藕粉糕。”
邱莹莹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我要吃桂花藕粉糕。现在就要。”
黎墨拿她没办法,便让青竹去取了上好的藕粉来。那藕粉是苏州本地的特产,洁白细腻,冲出来晶莹剔透。黎墨在厨房里忙碌了小半个时辰,做出了一盘软糯清香的桂花藕粉糕。那糕体呈半透明的浅琥珀色,里面嵌着点点金黄桂花,上面还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桂花汁,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邱莹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送进嘴里。那糕体入口即化,清甜中带着桂花的浓香和藕粉特有的滑爽,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。她连吃了三块,才想起来问黎墨:“你怎么不吃?”
黎墨笑着摇头:“我不太吃甜食。你吃就好。”
邱莹莹夹起一块,不由分说地塞到他嘴边:“那不行。这糕是你做的,你不吃,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。来,张嘴。”
黎墨拗不过她,只好张嘴接了。那糕确实太甜,他吃了一口便微微蹙眉。邱莹莹见状哈哈大笑,又给他倒了杯清茶。两人一个吃糕一个喝茶,倒也有趣。
午后,黎墨在竹亭里铺开纸笔作画。他画的是那两棵桂花树,笔墨浓淡有致,把满树金黄和那甜香都凝在了纸上。邱莹莹坐在旁边,支着脑袋看他画。她不懂画,但喜欢看他作画时那专注的模样。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,像被岁月精心打磨过的一件温润瓷器。
“黎墨。”她忽然唤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邱莹莹由衷道,“比我在宫里见过的那些名家画得都好。”
黎墨摇头:“差得远。我不过自娱罢了。”
邱莹莹道:“我说好就是好。等画完了,挂到咱们卧房去。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。”
黎墨笔锋微顿,抬头看她一眼,笑了:“随你。”
又过了几日,桂花落尽,秋意更深了。院中的竹叶开始泛黄,风一吹,便和桂花的残香一起打着旋儿落下来,铺了一地碎金。邱莹莹和黎墨把这些落叶扫到树根处沤肥,等来年春天正好给菜地添肥力。那只白猫已经彻底长成了只大猫,肥嘟嘟的,跑起来肚子上的肉一晃一晃的。它顶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,邱莹莹便给它起了个诨名叫“金团”,因它滚了一身黄叶时,活像只滚了黄豆面的糯米团子。
这日傍晚,邱莹莹正蹲在菜地边拔萝卜,陈风忽然来报,说京城来人了。
邱莹莹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来。她让陈风把人请到前厅,自己去换了身衣裳。那从京城来的,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,说是新君身边的近侍,奉了密旨前来。
“国公爷,陛下给您带了口信。”那太监极有礼数,行了礼后压低声音道,“陛下说,朝中诸事渐稳,但边关又有北狄旧部蠢动,不知国公爷是否愿意……”
话未说完,邱莹莹便摆了摆手: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就说我已经退了。大渊的将军不止我邱莹莹一个。雁回关有赵铁山守着,京畿大营有李虎在,满朝武将也不是吃干饭的。陛下该多信信他们。”
那太监面露难色,却也知道邱莹莹的脾气,不敢再劝,只道:“陛下还说了,若国公爷不愿再理军务,便只回一句话,他也安心。”
邱莹莹想了想,道: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邱莹莹人在江南,心还在大渊。若哪日国家真有难,我自然会回去。但眼下,我只想陪陪我夫郎。这江南的日子,我还没过够。”
那太监领命去了。黎墨从后堂转出来,走到她身后,轻声道:“你若想回京城,我陪你便是。”
邱莹莹转身看他,笑着摇头:“不回。他那点心思,我还能不知道?不过是新君年轻,遇事还想靠我。可我不能靠他一辈子。大渊若总靠一个女人撑场面,那才是真的没救了。如今该让他自己历练了。”
黎墨沉吟片刻,道:“北狄旧部的事,我让影卫去盯着。若真有异动,咱们再作打算。”
邱莹莹点头:“也好。不过别太费心。赵铁山这几年在雁回关经营得不错,北狄人讨不到便宜。”
黎墨应了。两人并肩朝后院走去。夕阳挂在天边,把整座老宅都染成了暖金色。那只叫金团的肥猫从墙头上跳下来,喵喵叫着朝两人跑过来,跑到一半自己先摔了个跟头,又爬起来继续跑。
邱莹莹笑出声来,弯腰把猫抱起来:“你呀,就知道吃。再胖下去,连墙都上不去了。”
金团窝在她怀里,眯着眼睛打呼噜,一副你说的都对但我不改的样子。
黎墨看着她们,心里软得像化开的糖桂花。他觉得,日子就该这样过。有笑,有闹,有柴米油盐,也有风花雪月。不需要再提心吊胆,不需要再枕戈待旦。只是平平静静地,和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邱莹莹回过头来:“嗯?”
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邱莹莹想了想,道:“想吃你做的清蒸鱼。还有上回那个莲藕排骨汤。”
“好。”黎墨说,“我去做。”
他转身朝厨房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像话。
邱莹莹站在桂花树下,抱着那只肥猫,也冲他笑。桂花的香已经淡了,可风过时,她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那甜像极了他身上的气息,清清爽爽的,怎么都闻不腻。
“走吧。”她拍拍猫脑袋,朝厨房的方向走去,“咱们去帮你爹烧火。”
那猫喵了一声,似在应和。这一人一猫的影子,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老长。前面那个白衣的身影等了她一下,待她赶上,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。
三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,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