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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四章冬雪围炉

      晋王余党被一网打尽后,京城的这个冬天,才算真正安稳了下来。

      入了冬月,天一日冷过一日。将军府后院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,清晨起来,能看见几片枯黄的竹叶冻在冰面上,像琥珀里封着的小小书签。那只白猫怕冷,整日缩在正屋的炭盆旁不肯挪窝,只有邱莹莹拿着小鱼干逗它时,才勉为其难地抬一下眼皮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天阴沉沉的,到了傍晚时分,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。那雪下得又密又急,不到半个时辰,便把整座京城裹成了一片素白。邱莹莹从宫里回来时,肩头和发顶都落了一层雪,进门便嚷着让黎墨给她拍掉。黎墨正坐在灯下看书,见她像个雪人似的闯进来,忙放下书,拿了条干巾子迎上去。

      “先别急着烤火,把身上的雪粒子抖干净,不然湿气入了体,又该咳嗽了。”他说着,拉她在门边站好,仔仔细细地替她拍打衣袍上的积雪。邱莹莹乖乖站着,任由他摆弄,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今日朝中有什么趣事,哪个大臣又上了折子,哪个地方的贡品送来了些什么新鲜玩意。

      黎墨一边听着,一边替她解开沾了雪珠的披风,又递了杯热茶到她手里。邱莹莹捧了茶,迫不及待地走到炭盆边坐下,把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拢在火上烤。那白猫见她来了,懒懒地翻了个身,露出软乎乎的肚皮。邱莹莹伸过一只手去揉了两把,那猫舒服得打起了呼噜。

      “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了些?”黎墨在她身旁坐下,问。

      “新君拉我商议明年开春的祭天大典。”邱莹莹道,喝了口茶,舒服地眯起眼,“他说想让我主祭。我说这不合规矩,主祭该是天子自己的事。他偏说,有我在一旁压阵,他才觉得踏实。你说这孩子,是不是太依赖我了。”

      黎墨笑道:“他还是个半大孩子,又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,依赖你是人之常情。等再过两年,他有了自己的主见,你想操这份心,怕他还不让呢。”

      邱莹莹想了想,也笑了:“说得也是。那我便再替他顶两年。等他翅膀硬了,我就撒手不管了,咱们就去苏州,快快乐乐地过小日子去。”

      黎墨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声道: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坐着烤火,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。那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,肚皮一鼓一鼓的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屋里炭火哔剥作响,茶香混着竹炭的气息,暖融融地弥漫开来,把整个房间都熏得温柔而安定。

      “饿了没?”黎墨问。

      邱莹莹摸了摸肚子:“有点。晚膳吃什么?”

      “厨娘熬了羊肉锅子,在后厨用炭火煨着。你若想吃,我让人端上来。”黎墨说,“再配一壶你前日念叨的桂花酿,如何?”

      邱莹莹眼睛一亮,拍手道:“好极!下雪天吃羊肉锅子,最是应景。”

      黎墨笑着起身去吩咐。不多时,几个下人端着热腾腾的铜锅和配菜进了正屋。那锅子架在小炭炉上,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浪,乳白的汤面上浮着枸杞、红枣和几片薄薄的姜。羊肉切得极薄,红白相间,码在青瓷盘里,像一朵朵铺开的肉花。另外还有冻豆腐、菌子、粉条和几样时令青菜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

      邱莹莹迫不及待地涮了一片羊肉,蘸了酱送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,却连连点头:“好吃!这羊肉新鲜,一点膻味都没有。”

      黎墨夹了块冻豆腐放进她碗里:“慢些吃。那肉刚出锅的,也不怕烫出泡来。”

      邱莹莹朝他吐了吐舌头,筷子却一刻不停。两人边吃边聊,从朝中说到江南,从江南说到那只白猫。锅子里的汤沸了几回,桂花酿也下去了半壶。邱莹莹喝得微醺,脸颊绯红,说话时舌头都有些大了,却还在兴头上。

      “黎墨,你知不知道,我从前最讨厌下雪天。”她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,声音懒懒的,“北境的雪又冷又硬,像刀子。行军的时候,雪灌进靴子里,脚趾冻得发麻,还不能停。一停下来,人就再也走不动了。那时候我总想,若哪日我不用再在雪地里赶路了,一定找个暖烘烘的屋子,关起门来睡他个三天三夜。”

      黎墨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。她的五官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柔和,那层惯常的锋芒和英气都被酒意泡软了,露出少女般的娇憨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他轻声问。

      “后来啊。”邱莹莹笑了笑,抬眼看他,“后来我嫁给了你。每到下雪天,你总把屋子烧得暖暖的,给我备好热汤和干净衣裳。我就想,原来下雪天也没那么讨厌了。”

      黎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他倾身过去,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。那吻极轻极轻,像雪花落在竹叶上,无声无息,却让人心里一颤。

      邱莹莹抬起头来,对上他的眼睛。他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和她的脸,温柔得不像话。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仰起脸来,吻上了他的唇。

      那个吻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羊肉锅子的热气,绵长而炽热。黎墨起初还有些愣怔,随即便扣住她的后脑,加深了这个吻。两人的呼吸交错,像窗外那场越下越大的雪,绵绵密密,遮天蔽日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才分开。邱莹莹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,嘴角还噙着笑。黎墨低头看她,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瓣,声音低哑:“吃饱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邱莹莹懒懒地应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去歇着吧。”

      “你抱我去。”邱莹莹朝他伸出手臂,耍赖道。

      黎墨失笑,却也由着她。他弯下腰,将她打横抱起。邱莹莹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感受着他稳稳的脚步和强有力的心跳。那只白猫被惊醒了,抬头看了一眼,又埋回自己的爪子里,继续呼呼大睡。

      窗外,雪还在下。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竹林上、屋顶上、青石板上,静悄悄地堆积着,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纷扰都盖住。

      黎墨把邱莹莹放在床上,拉过锦被将她裹好。他刚要起身去吹灯,邱莹莹却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她说,眼睛已经半阖了,手却攥得紧紧的。

      “我去把火盆拨亮些。”黎墨柔声道。

      “不用。你上来。”邱莹莹固执道。

      黎墨便不再起身,脱了外袍,躺到她身边。他一躺下来,邱莹莹就自动靠了过来,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,像只怕冷的小猫。黎墨笑着把人揽紧,下巴贴着她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“黎墨。”她喃喃道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天早上,我要吃你做的酒酿圆子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还要加个荷包蛋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黎墨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爱你。”

     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枕上的雪,却让黎墨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他睁开眼,低头看她。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绵长而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点甜意。黎墨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,像要把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去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从很久很久以前,就是了。”

      雪下了一夜,到第二天清晨才停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耀眼。邱莹莹是被一阵甜香勾醒的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,里面卧着一个白嫩嫩的荷包蛋,汤面上还撒了几粒干桂花。

      黎墨坐在床边,正含笑看着她。

      “醒了?”他说,“趁热吃。”

      邱莹莹端起碗来,先喝了口汤。那汤甜而不腻,带着酒酿特有的醇香和桂花的清甜。她满足地叹了口气,又夹起一个圆子送进嘴里。圆子软糯Q弹,咬开来是浓浓的芝麻馅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她含糊道,“黎墨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
      “喜欢就多吃些。”黎墨拿过外袍披在她肩上,又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那动作自然又亲昵,像重复了千万遍。

      邱莹莹三两口把圆子吃了个干净,连汤都喝得不剩。她放下碗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然后赤脚跳下床,跑到窗边去看雪景。

     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多深,竹子被压得弯了下来,像一把把白色的弯弓。那只白猫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走着,每踩一步都要甩甩爪子,那模样蠢萌极了。邱莹莹看得直笑,回头朝黎墨喊:“你快来看!它在雪地里跳舞呢!”

      黎墨走到她身后,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头。两人挤在窗前,看那只猫在雪中歪歪扭扭地走着,身后留下一串串小巧的爪印。

      “等天再暖些,我们去郊外看雪。”黎墨说,“这时候城外的梅花应该快开了。雪中赏梅,是京城冬日的最后一景。”

      邱莹莹转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好。带上那猫。它这么喜欢雪,让它看个够。”

      黎墨笑着应了。怀里的温软让他觉得,这京城漫长的冬天,也没那么冷了。只要她在,再冷的天,都能过成春天。

      雪后的京城,宁静而安详。而他们的日子,也像这雪一样,干净、柔软、安静地铺陈开来,一点一点,直到来年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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