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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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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回京
京城还是那个京城。
朱雀大街依旧宽阔笔直,两旁店铺林立,幌子招展。邱莹莹一行人进城时,天色将暗,暮色中的京城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巨兽,灯火渐次亮起,把整条长街都映得通明。马队踏着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有人认出了邱莹莹,低声惊呼着“镇国公回来了”,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,从街头传到巷尾。
邱莹莹没有回府,径直往宫里去了。黎墨带着其余人先回了将军府。临分开时,邱莹莹在马背上侧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。黎墨朝她点了点头,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:放心,家里有我。你去吧。
邱莹莹策马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。黎墨目送她远去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才掉转马头,带着众人往将军府走。
府中一切如旧。管家老周带着下人们在大门口列队相迎,那白猫从马车里跳下来,熟门熟路地蹿上了门前石狮子的头顶,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审视众人。黎墨让人把行装搬进府中,又安排护卫们轮班休息。等把这些杂事都料理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换了身家常衣裳,独自去了后院。那片竹林比他离开时更茂盛了些,新竹已经抽得比老竹还高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黎墨在竹亭里坐了一会儿,想着此刻邱莹莹大概已经进了宫,正在皇帝寝殿外等候召见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走到那几竿她亲手栽种的竹子旁,摸了摸那青翠的竹节。
“来日方长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竹子说,又像是对自己说。
此时的邱莹莹,正跪在皇帝的寝殿外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可怕。偶尔有御医进出,脚步匆匆,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。左相苏文渊也在,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下,花白的须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。见邱莹莹来了,他连忙迎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你可算回来了。陛下这几日时醒时昏,今日午后醒过一次,第一句话便是问你在哪里。”
邱莹莹心头一紧:“陛下现在怎么样?”
苏文渊摇头:“又昏过去了。御医说,就在这一两日了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瞬,又问:“朝中呢?几位亲王有什么动静?”
苏文渊看了看四周,凑得更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晋王昨日进了京,住在城北的旧王府里。赵王也从封地赶来,今日上午到的。两人都往宫里递了折子,说是要来探病。陛下没醒,折子就都压着。但我看,他们来者不善。”
邱莹莹的眉头拧了起来。晋王和赵王都是皇帝的同母兄弟,一个手握西北重兵,一个坐拥南方富庶之地。平日里有皇帝压着,他们不敢妄动。如今皇帝垂危,太子已死,储位空悬,这两个人便都坐不住了。
“他们带了多少兵马?”邱莹莹问。
“明面上各带五百亲卫。”苏文渊说,“但暗地里,城外都有他们的人。具体多少,我还在查。”
邱莹莹冷笑了一声:“这哪是来探病,分明是来分食的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苏文渊叹道,“还有京里的禁军,上回宫变之后,我重新整顿了一批,但时间太短,人心浮动。若真动起手来,胜负难料。”
邱莹莹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京畿大营的人呢?能调回来么?”
“我已经让人去调了。”苏文渊说,“不过最快也得后日才能到。就怕撑不到那时候。”
“后日。”邱莹莹重复了一遍,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夜风从宫墙外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热意,吹得廊下的宫灯摇摇晃晃。她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那便再等两日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都要等到援军入城。”
苏文渊看着她,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老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动容。他退后一步,深深作了一揖:“一切但凭国公爷做主。”
邱莹莹没说话,只摆了摆手。她走到殿门外的台阶上坐下,把长刀解下来放在膝上,背靠着那根汉白玉廊柱,闭起了眼睛。她需要休息,需要保存体力。接下来两天,将会是比雁回关更凶险的战场。
没过多久,殿内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内侍小跑出来,冲着邱莹莹急声道:“国公爷,陛下醒了,要见您!”
邱莹莹腾地站了起来,把刀往腰间一挂,大步跨进殿中。
寝殿内药味浓烈。皇帝靠在龙床上,脸上没有半分血色,眼窝深深陷进去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可他的眼睛是清明的,在看到邱莹莹的那一瞬间,竟然亮了一下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跳起了最后一点火光。
“莹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邱莹莹上前几步,跪在床边。她低下头,让自己的额头触到那冰冷的地砖上,恭声道:“臣邱莹莹,回京复命。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动了动手指,“上前来。”
邱莹莹起身,走到龙床前。皇帝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颤巍巍地伸向她。邱莹莹连忙双手接住。那手冰凉,骨节突出,像一截枯枝。
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皇帝说,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朕问你,这大渊的江山,朕能交给谁?”
邱莹莹心头一震。她知道这个问题分量有多重。她抬头看向皇帝,那张垂死的脸上满是认真和信任。这个曾经一手将她提拔起来的君王,这个她效忠了一辈子的男人,如今在生命最后时刻,把自己最放不下的事情,交给了她来回答。
“陛下。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臣以为,储君之位,当立长君,更当立贤君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过了许久,他轻轻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朕已经拟好了诏书,就藏在龙床的暗格里。你把它拿出来。”
邱莹莹按照指示,在龙床内侧找到了一个极隐蔽的暗格。里面果然放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。她把诏书双手捧出,递到皇帝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皇帝说。
邱莹莹展开诏书,就着烛光看去。上面的字迹是皇帝亲笔,虽然有些颤抖,却依然清晰可辨。诏书中废除了已故太子萧景珩的宗籍,将皇位传于皇九子萧景瑜,着镇国公邱莹莹为辅政大臣,与左相苏文渊共同监理国政,直至新君成年。
皇九子萧景瑜,年方十三,是个尚未出阁读书的孩子。他的生母不过是个普通嫔妃,母族不显,朝中无人,却也因此避开了所有派系倾轧。皇帝选他,是看中了他身后的干净。
邱莹莹合上诏书,郑重叩首:“臣领旨。”
皇帝释然地笑了笑。那笑容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,带着解脱般的轻松。他望着床顶的帷帐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景瑜还小,你要多帮衬他。朕这一辈子,做错了很多事。但把你留在身边,是对的。”
邱莹莹鼻头一酸,把脸贴在那只枯瘦的手上,低声道:“臣定当竭尽全力,辅佐新君,守好大渊江山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话。他的手从邱莹莹掌心滑落,沉沉地垂在锦被上。片刻后,殿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。御医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,探了探脉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……驾崩了!”
那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了满宫的震荡。邱莹莹缓缓站起身来,握着那卷诏书,一步一步走出殿外。殿外的苏文渊、内侍、宫人、禁军跪倒了一地。邱莹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。她将诏书高高举起。
“陛下遗诏在此!”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,传遍了这个被夜色笼罩的皇宫,“皇九子萧景瑜,承继大统!”
满宫肃静。然后,是此起彼伏的山呼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邱莹莹放下诏书,目光越过那重重宫阙,望向更远的地方。晋王和赵王的人,此刻应该已经得了消息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较量。
但她不怕。
她身后站着先帝的遗命,站着新君的信任,站着那个在府中等着她的男人。她有太多的东西要守护,所以,她一步也不会退。
“苏文渊。”她低声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苏文渊忙上前。
“立即封锁宫门。没有我和你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再派人去把皇九子接入宫中,即刻举行即位大典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
苏文渊领命而去。邱莹莹又对身旁的陈风道:“回府告诉护国将军,就说我今晚回不去了。让他守好家门,等我消息。”
陈风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邱莹莹站在宫门前,抬头望天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新一天的黎明正从东方的天际线处破土而出。
这一夜,京城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