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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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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旧宅新竹
邱莹莹说要修姑苏老宅,便不是随口说说。
她让陈风去找了苏州城里最好的工匠,又亲自画了张草图。那图画得歪歪扭扭的,邱莹莹自己看了都嫌弃,可黎墨却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,说就按这个来。邱莹莹急了,把图抢回来撕了,说自己重新画。结果第二日交出来的,还是差不多的鬼画符。黎墨忍着笑没拆穿她,只让工匠按着自己的记忆把老宅原先的格局复述了一遍,再根据邱莹莹的意思稍作调整。
“别的我不管,竹林一定要大。”邱莹莹叉着腰站在工地上,指手画脚,“还有那练武场,铺青石板,要平整,不能有坑洼。还有后院的池塘,挖大些,种荷花,养锦鲤。”
工匠们连连应下。陈风在一旁听着,偷偷对李虎说:“将军这架势,比排兵布阵还上心。”李虎憋着笑点头。
黎墨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,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。这棵树是他小时候就有的,经历了这么多年,竟还活着,枝繁叶茂的,像一位不离不弃的老仆,守着这座荒了多年的宅院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,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。
“舍不得?”邱莹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,歪着头看他。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黎墨笑了笑,“是觉得有些不真实。这么多年了,我总以为这宅子会一直荒下去。没想到还有重建的一天。”
邱莹莹牵起他的手,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工地外走:“你且等着看好了。等修好了,比从前还好。你父亲母亲在天上看见了,也会高兴的。”
黎墨被她拉着,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。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心头的郁结慢慢散开了,像被春风吹散的薄雾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嫁给了眼前这个人。
修建老宅的工程不小,但邱莹莹舍得花钱,工匠们干活也卖力。不过十来日,正堂和东西厢房的框架已经立了起来。黎墨几乎每日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。有时候和工匠们讨论一下木料的选择,有时候只是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看看那些旧砖旧瓦被小心翼翼地拆下来,又一块块清洗干净,准备重新垒上墙去。那些砖瓦上还刻着姑苏家的旧纹,隔了这么多年,依然清晰如初。
邱莹莹不太懂这些,但每次看到黎墨和工匠们聊起那些纹样、材质时的专注神情,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得。她喜欢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,像回到了少年时,满身都是蓬勃的生气。
那日傍晚,两人从工地回来,路过一条小巷。巷口有个老妇人摆摊卖糖粥,大锅里熬得咕嘟咕嘟响,甜香四溢。邱莹莹走不动道了,拉着黎墨坐下,要了两碗。那糖粥熬得极浓稠,撒了桂花和红枣,红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邱莹莹三两口就喝了个底朝天,抹着嘴让再来一碗。
黎墨吃相斯文,一勺一勺地慢慢品着。邱莹莹等不及,伸手去他的碗里舀了一勺,被黎墨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。
“锅里还有呢,抢我的做什么。”他笑她。
“你碗里的比较香。”邱莹莹说得理直气壮,又把勺子伸了过去。这次黎墨没拦,由着她舀了。他看她吃得开心,便把自己那碗也推了过去:“都给你。”
“你不吃了?”
“我吃饱了。”
邱莹莹也不客气,接过来继续吃。那老妇人看得直乐,操着吴语道:“郎君对娘子可真好。娘子好福气。”
邱莹莹抬起头来,冲老妇人笑道:“那是我眼光好,挑了个最好的郎君。”
老妇人笑得更欢了。黎墨则被她这没羞没躁的话弄得耳尖微红,低头喝茶掩饰。邱莹莹见状,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。他抬眼看她,她便朝他做了个鬼脸。那一瞬间,黎墨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可求的了。
夜里回到住处,黎墨在灯下写了一幅字。邱莹莹凑过去看,写的是“竹报平安”四个字,笔力清峻,墨色饱满。她虽不太会写字,却看得出好来,拍着手道:“这字好。等老宅修好了,就裱起来挂正堂上。”
黎墨放下笔,看了看那幅字,自己却不太满意:“手生了。来苏州这些日子疏于练习,笔画有些飘。”
“我瞧着很好。”邱莹莹道,“比朝里那些大臣们写的都好。你不信,改日拿给苏文渊看,他一准也说好。”
黎墨笑而不语,把那幅字收好了。他知道邱莹莹是在哄他开心,但这份哄,他受用得很。
又过了几日,老宅的竹林先种上了。那些竹子从各地搜罗而来,有斑竹、紫竹、方竹、凤尾竹,更多的是江南本地最常见的毛竹。邱莹莹让人把最大的那片空地全种上了毛竹,又在前院角落栽了几竿紫竹点缀。她亲手种下了第一株,黎墨在旁边扶着,两人一个填土一个浇水,弄得满手都是泥。
“等这些竹子长起来了,就有你小时候的影子了。”邱莹莹直起腰来,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,满脸泥点子,却笑得灿烂。
黎墨看着她那花猫似的脸,忍不住掏了帕子给她擦。邱莹莹仰着脸让他擦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黎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声道: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我夫君长得俊。”邱莹莹大大方方道。
黎墨的耳尖又红了。一旁帮忙的工匠们早已见怪不怪,一个个憋着笑装作没听见。倒是陈风没憋住,扑哧笑出声来,被邱莹莹回头瞪了一眼,赶紧捂着嘴溜了。
休息的时候,邱莹莹坐在那棵老桂花树下喝水。黎墨坐在她身旁,折了根竹枝在手里摆弄。那竹枝嫩生生的,还带着新土的湿气。他三两下便编了只小蚂蚱,递到邱莹莹面前。
邱莹莹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,惊讶道:“你还会编这个?”
“小时候师父教的。”黎墨说,“我师父手极巧,能编各种小玩意。我学了些,但不如他编得好。”
邱莹莹把那小蚂蚱放在掌心,看着它活灵活现的模样,忽然道:“黎墨,你师父后来去了哪里?”
黎墨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把我送到安全之处后,他便离开了。只说让我好好活着,便再没了音讯。”
邱莹莹握住他的手,低声道:“他若还在世,知道你现在过得这样好,一定会欣慰的。”
黎墨点了点头,反手把她的手握紧。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,直到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,才慢慢起身往回走。那朵晚霞铺了满天,把整条小巷都染得暖融融的。邱莹莹举着那只竹编蚂蚱,在霞光里一蹦一跳地走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黎墨跟在她身后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温柔而满足。
回到宅子里,青竹迎出来,说京城来了急信。邱莹莹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,拆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“陛下病重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黎墨走到她身边,就着她的手看了那封信。信是苏文渊亲笔写的,说皇帝前日突然晕厥,醒来后口不能言,御医说恐怕就在月内了。朝中已经开始有人蠢蠢欲动,几位亲王都在暗中联络朝臣。苏文渊在信中催促邱莹莹速回京城。
邱莹莹把信折起来,半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江南的日子到头了。那些安逸的、懒散的、像梦一样的好时光,该结束了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黎墨问,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明日一早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我让人准备车马。”黎墨转身便要去吩咐。
邱莹莹拉住了他。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不舍,有遗憾,也有一种重新燃起来的锐利。
“黎墨。”她说,“等京城的事都了了,我们再来。老宅还没修完呢,竹林才刚种上。等那些竹子长大了,我们一定要回来看看。”
黎墨看着她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记着。”
这一夜,两人都没有睡好。邱莹莹坐在窗前,把随身的刀拿出来,就着月光细细地擦了一遍。刀身上的每一道纹路她都熟稔于心,那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伙计。她把刀放在膝上,掌心贴着冰凉的刀柄,像贴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黎墨在她身后,把行装一件件收拾好。她的甲胄、他的剑、几身换洗衣裳,还有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水。他做这些事时很安静,一丝不苟,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“黎墨。”邱莹莹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怕么?”她问,“回京城,又要卷进那些杀伐争斗里去。你怕不怕?”
黎墨停下手里的动作,走到她身后,双手按在她的肩上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笑了笑,伸手覆上他的手背。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,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子,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天还没亮,院子里已经响起了马蹄声。陈风和李虎带着护卫整装待发,青竹也把那只白猫抱上了马车。黎墨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,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知道,他还会回来。他们都会。
“走吧。”邱莹莹翻身上马,朝他伸出手。
黎墨握住她的手,借力上了另一匹马。两人并辔而行,朝城门方向走去。晨风微凉,带着江南特有的水汽,拂在脸上湿润润的。
邱莹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。苏州城还在沉睡,那白墙黑瓦的屋舍、弯弯绕绕的水巷、满城未开尽的春花,都笼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雾中,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。
“再会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然后,她转过头来,目视前方,双腿一夹马腹。马儿长嘶一声,朝北方疾驰而去。身后,黎墨催马跟上。再身后,是陈风、李虎和二十名精骑,马蹄声如雷,踏碎了苏州城最后一场好梦。
回京的路,他们走得极快。来时的悠游自在全数收起,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邱莹莹每到一处驿站便换马不换人,硬是把路程压缩了大半。黎墨始终陪在她身侧,日夜兼程,从未喊过一声累。夜间扎营时,他便守在她身旁,握剑而坐,像最警觉的哨兵。
第五日傍晚,京城那高耸的城门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邱莹莹勒住马,望着那熟悉的城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黎墨策马停在她身旁,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城门。晚霞如血,涂满了整片西天。
“这一次,让我们来收尾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