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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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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苏州夜话
在苏州住到第七日时,黎墨忽然说,想带邱莹莹去一个地方。
那天傍晚,两人用过晚膳,黎墨便牵了她的手出门。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带那只惯会捣乱的白猫,只他们两个人,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慢慢走着。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,两岸的人家渐次点了灯,暖黄色的光映在河面上,摇摇晃晃的,像撒了一河碎金。
“去哪里?”邱莹莹问,手被他牵着,心里踏实得很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黎墨卖了个关子,只牵着她穿过几座石桥,又绕过几条窄巷。邱莹莹也不追问,就由着他领路。她发现黎墨对苏州的街巷熟悉得不像头回来此,每条弄堂的走向、每座桥的名字,他都了然于胸。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,却没有点破。
最后,他们停在了一处荒废的宅院前。
那宅子坐落在一条极僻静的小巷深处,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褪了色,依稀能辨认出“姑苏”二字。门板半掩着,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。从门缝里望进去,满院的荒草有一人多高,几株桂花树长得野性十足,枝干虬结着伸向夜空。
邱莹莹侧过头去看黎墨。他正仰头望着门楣上那两个字,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照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。
“这是我家。”他轻声说,“姑苏家的老宅。”
邱莹莹没有做声,只把手抽出来,反握住他的,扣得紧紧的。
黎墨推开了门。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,像一声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。满院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墙角的青砖缝里,有蟋蟀在低低地叫着。黎墨牵着邱莹莹穿过半人高的草丛,走到正堂前。那屋子早已破败不堪,瓦片碎了大半,几根梁柱斜撑着,像随时都会塌下来。可黎墨站在堂前,却像站在什么极其珍贵的地方,目光悠远而平静。
“我小时候,常在这堂前背书。”他指着台阶上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,“每次背不出,父亲便罚我站在那儿。母亲心疼我,总趁他不注意,偷偷给我塞一块桂花糖。”
邱莹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月光把那块青石照得发白。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幼小的孩子,穿着小小的儒衫,站在台阶上,嘴里念念有词,眼底却瞄着母亲藏糖的袖口。
“你父亲很凶么?”她问。
黎墨笑了笑:“不凶。他只是严格。姑苏家的子孙,没有不读书的。我父亲总说,读书明理,习武强身,这两样做好了,走到哪里都挺得直腰杆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,又看向院子东侧的一小片空地:“那里以前是什么?”
“是练武场。”黎墨说,“我师父当年就住在后院。每天天不亮,他便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,逼着我在那片空地上站桩、打拳。冬天的时候,地上结着霜,我赤着脚站桩,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。”
邱莹莹听得心头一紧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父亲逼着练刀,也曾在冰天雪地里一站就是半日。那时候觉得苦,如今想来,却都是回不去的日子了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,“为什么离开了这里?”
黎墨沉默了一会儿,迈步绕过正堂,朝后院走去。邱莹莹跟在他身后,拨开那些疯长的藤蔓和野草。后院的景象比前院更加荒凉,墙垣坍塌了大半,几株野竹从废墟中钻出来,竟长得出奇地好,青翠的竹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那年我十一岁。”黎墨站在那片野竹前,背对着她,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,“朝中出了事。姑苏家被人告发,说我家私藏前朝禁书,意图不轨。父亲下狱,母亲忧愤成疾,不到两个月便去了。家中的田产和商铺被抄没,下人们走的走,散的散。我师父带着我从密道逃出来,一路北上,才保住了这条命。”
邱莹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知道黎墨出身前朝大家,知道他身世坎坷,可从未听他说过这些细节。她走上前去,从背后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。
“是谁害的你家?”她问,声音有些哑。
黎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,轻轻覆上去,慢慢地拍了拍。
“后来我查了很久。”他说,“那桩案子,是当今陛下的父亲——先帝在位时办的。当初告发我家的那个人,姓顾。”
邱莹莹浑身一震。顾。顾长宁的顾。
“是先帝还是顾家?”她追问。
黎墨摇头:“先帝是个由头,真正操持此事的,是顾家当时的老爷子。他与我家有旧怨,借着先帝清查前朝余孽的机会,罗织罪名,栽赃陷害。我父亲在狱中被折磨致死,连尸首都不知被扔去了哪里。”
邱莹莹把他抱得更紧了。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黎墨这一世要暗中收集顾长宁通敌的证据,为什么他在顾家倒下时表现得那么平静。那不是普通的朝堂争斗,那是他埋藏多年的家仇。
“顾家如今已经彻底倒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顾长宁被斩首,顾氏满门抄没,太子妃被废。你的仇,已经报了。”
黎墨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池秋水,澄澈而深沉。他伸出手,轻抚过她的脸颊,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我从未想过要报仇。”他说,“至少,在遇见你之后,便不想了。仇恨太重,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这一世,只想守着你,过安生日子。顾家的事,不过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,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。”
邱莹莹仰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疼惜、温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坚定。她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什么。他们之间,从来不需要什么誓言和承诺。她能做的就是踮起脚尖,吻上他的唇。
那个吻落在荒废的后院中,落在疯长的野竹旁,落在百年的月光之下。很轻,很温柔,像一场迟来了许多年的抚慰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一直牵着手,谁也没有说话。走到一座小石桥上时,邱莹莹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她转过身,望着来时的方向。那荒宅早已隐没在夜色深处,看不见了。可她知道,黎墨会记得那里,记得那片月光下的野竹,和那个曾站在青石台阶上背书的幼小孩子。
“黎墨。”她轻声道,“等咱们回去,让人把那宅子修一修吧。不必太张扬,就恢复成你小时候的模样。练武场也重建起来,种上竹子。等以后我们再来苏州,也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。”
黎墨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两人走下石桥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。河边的灯笼还亮着,那光摇摇晃晃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,一会儿分开,一会儿又叠在一起。
回到宅子里时,那只白猫正趴在门口等他们。见主人回来,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迈着优雅的步子迎上来,在黎墨脚边蹭了蹭。黎墨弯腰把它抱起来,那猫便心安理得地窝进他怀里,打起了呼噜。
邱莹莹凑过去,摸了摸猫脑袋,又仰起脸看黎墨:“你今儿跟它可真像。”
“哪里像了?”
“都爱黏着我。”邱莹莹得意地笑。
黎墨轻轻敲了下她的额角:“胡说什么。分明是它黏着我。”
“那也是随你。”
两人斗着嘴进了屋,那白猫从黎墨怀里跳下来,轻车熟路地蹿上窗台,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卧下了。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雨后青竹的清香,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。
邱莹莹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面朝着黎墨。他平躺着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呼吸轻缓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邱莹莹撑起身子,借着月光看他的脸。看了好一会儿,又轻手轻脚地躺回去,把自己的手塞进他交叠的掌心里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,“还不睡?”
“就要睡了。”她小声道,“你睡你的。”
黎墨没再说话,却把她的手握紧了,翻了个身,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邱莹莹贴着他的胸膛,听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,眼皮渐渐沉了下来。
苏州的夜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响动,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邱莹莹在这片安宁中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。
次日,她醒得极早。天色刚蒙蒙亮,窗外的麻雀已经在枝头叫开了。她悄悄起了身,没有惊动黎墨。那白猫倒是醒了,从窗台上跳下来,跟在她脚边出了门。
清晨的苏州城还没有完全醒来。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支起了摊子,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。邱莹莹买了两笼小笼包,一壶豆浆,又给那白猫买了条炸鱼,这才提着东西往回走。
路上遇见了陈风。陈风正带着几个护卫巡街,见她独自出来,忙迎上来道:“将军,您怎么一个人出门了?也不叫上我们。”
邱莹莹晃了晃手里的早膳:“就出来买点吃的。这苏州城里能有什么事?你们也别太紧张了。黎墨的人也在暗处盯着呢,我还能出什么事不成。”
陈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将军说得是。不过还是小心些好。”
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,又顺手从纸袋里掏出个小笼包塞给他:“辛苦兄弟们了。这个给你。让大伙儿轮班歇歇,中午我请客,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好的。”
陈风受宠若惊地接过去,连声道谢。邱莹莹笑了笑,带着白猫回了宅子。
黎墨已经起了,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练剑。他的剑招极轻灵,剑随身走,衣袂翻飞,带起阵阵微风。邱莹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豆浆往桌上一放,抽出腰间短刀便冲了上去。
黎墨听见风声,回身便挡。两人在院中过起招来,一个剑走轻灵,一个刀势刚猛,打得花叶纷飞。那白猫蹲在石桌上,甩着尾巴看两人打斗,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。
拆了四五十招,邱莹莹才收了刀,笑着道:“痛快!这些天光顾着玩,手都生了。还是和你过招最舒服。”
黎墨收剑入鞘,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含笑道:“你的刀法又精进了。看来北边那几场仗,没白打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邱莹莹扬了扬眉,“等回了京城,我天天找你练手。你要是不接,我就——”
“就怎样?”
“就晚上不让你上床。”
黎墨愣了一下,随即别开脸去,耳尖悄悄红了。他轻咳一声,低声道:“大早上的,胡说什么呢。”
邱莹莹大笑,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:“走了走了,吃包子去。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那个早晨,阳光正好。两人在廊下对坐着吃小笼包,偶尔抬头说笑几句。那白猫趴在黎墨脚边,专心致志地啃着那条炸鱼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,却已生出了密密的新叶,在晨光中绿油油的,像积了一树翡翠。
日子这样过着,邱莹莹有时会想,若真能就这么在江南住下去,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。可她也明白,朝中的事尚未完全了结。太子虽死,但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,各路人马对储君之位的争夺迟早会再次浮出水面。她这个镇国公,终究要回京城去坐镇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。至少此刻,她只想和黎墨在这座南方小城里,安安静静地,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
“黎墨。”她咬了一口小笼包,含混不清道,“等我们老了,就来这儿住。苏州的猫都认得你了,丢不了。”
黎墨看着她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笑容像这江南的春水一般温润,让人看了便觉心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老了,就来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