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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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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岁末年初
腊月里头,京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,飘飘洒洒,无声无息地铺了一地。到了清晨,整个将军府都裹进了白茫茫的雪被里,后院的竹子压弯了腰,竹叶上积着厚厚一层雪,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。那只小白猫没见过这么大的雪,兴奋得满院子乱窜,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梅花似的小脚印。
邱莹莹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,看着那猫发疯,乐得不行。她回京后养了这些日子,气色已经大好了。脸上有了血色,人也胖了些许,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只是胸口偶尔还会隐隐作痛,秦素问说那是心脉尚未完全复原的缘故,得多养些时日。
“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黎墨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热乎乎的帕子,盖在她脸上。那热意像温泉一样渗进皮肤里,舒服得邱莹莹眯起了眼。
“京城的雪真好看。”她说,“比苍岭的雪温柔多了。”
黎墨站在她身旁,目光落在雪中的竹林上。那几竿竹子虽然被雪压得弯了,却始终没有折断,依然透着隐隐的青翠。他想起邱莹莹出征前的那片竹林,也是这样青翠,也是这样在风中摇曳,像在替她送行。如今她回来了,竹林依旧,人也依旧。
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烤鹿肉!”邱莹莹眼睛一亮,“下雪天吃烤鹿肉,配一壶温过的桂花酿,人间至味。”
黎墨笑了笑:“好。我让厨房去准备。”
他说着便要去吩咐,被邱莹莹拉住了手。她眨着眼睛,笑得狡黠:“我要你亲自烤。上回你烤的那次,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呢。”
黎墨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你就使唤我吧。”
“我使唤我自己夫君怎么了?天经地义。”邱莹莹理直气壮。
两人在廊下笑闹了一阵,还是黎墨先败下阵来,往厨房去了。邱莹莹蹲下身,朝那小白猫招了招手。那猫踩着雪跑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,毛上沾的雪沫子全都蹭到了她衣襟上。她也不恼,抱着猫回了屋,坐在炭盆旁给它擦毛。
傍晚时分,雪终于停了。将军府的后院里架起了烤炉,炭火烧得通红。黎墨亲自将切好的鹿肉一片片铺在铁网上,油脂滴在炭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邱莹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,抱着手炉,眼巴巴地等着第一片肉烤好。
“别急,再等片刻。”黎墨拿着双长长的竹筷,一边翻动着肉片,一边笑她。
“我饿了。”邱莹莹说,“午膳没怎么吃,就等着这一顿呢。”
黎墨摇摇头,将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夹起来,吹了吹,蘸上酱料,送到她嘴边。邱莹莹张嘴吃了,被烫得直吸气,却还含糊不清地说着“好吃好吃”。
那顿烤鹿肉吃了将近两个时辰。两人边吃边聊,从北境的战事聊到京城的趣闻,从竹子的养护聊到那只小白猫的来历。邱莹莹喝了不少桂花酿,脸颊泛着红晕,说话也有些懒洋洋的了。
“黎墨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着被雪映得发亮的夜空,忽然道,“你后悔吗?”
黎墨正在往炉子里添炭,闻言抬头看她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娶了我。”邱莹莹说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酒意上头,“娶了我,担惊受怕,九死一生。若换了别人,这会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黎墨放下炭夹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握住她有些凉的手,仰脸看着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温润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清晰而笃定,“你听好了。我姑苏黎墨这一生,做过最不后悔的事,就是嫁给你。从前是,现在是,将来也是。若有来生,我还要早早地找到你,死皮赖脸地跟在你身边,你赶都赶不走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:“就你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字字真心。”黎墨说。
邱莹莹破涕为笑,倾身过去抱住他。他的身上有炭火和鹿肉的味道,还有那股永远不变的竹香。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用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黎墨。”她闷声道,“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黎墨的身子僵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轻轻笑了,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,温柔地揉了揉:“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
“我身子已经好了。”
“秦司药说你还要再养两个月。”
“你就是不想。”
“胡说。”黎墨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,“我比你还想要。但你的身体最要紧。等你好全了,到时候你想不要都不行。”
邱莹莹这才满意地笑了,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小猫。那只真正的小白猫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,围着两人脚边转了两圈,最后跳上一旁的空椅子,心满意足地卧下了。
除夕那日,将军府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邱莹莹给府中上下都发了赏钱,又让人在门口摆了几大桌流水席,招待街坊邻里。她自己则和黎墨窝在寝房里,包了一下午的饺子。
邱莹莹的饺子包得极丑,不是馅儿漏了就是皮儿破了,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案板上,像打了败仗的兵。黎墨包得就好看多了,一个个圆润饱满,捏出均匀的褶子,整整齐齐地排着队。邱莹莹看了直撇嘴:“不都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包那么好看做什么。”
黎墨笑道:“那待会儿煮出来,你别跟我抢好看的。”
“我就抢。”邱莹莹哼了一声,又拿起一张饺子皮,往里面塞了满满一勺馅,对折一捏,馅儿从两边挤了出来。她手忙脚乱地补救,结果越补越糟,最后包成了个四不像。
黎墨笑得肩膀直抖,被邱莹莹瞪了一眼才勉强忍住了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一点一点地教她怎么捏褶,怎么收口。那双手修长白皙,覆在她因为常年握刀而变得粗糙的手背上,温暖而有力。
“慢些,别急。手指往这个方向收。”他的声音就在耳畔,温温热热的,带着清润的气息。邱莹莹耳尖发烫,手也不听使唤了,包出来的饺子比之前更丑了。
“不教了不教了。”她把手抽回来,红着脸道,“你包你的,我包我的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黎墨也不勉强,只在一旁噙着笑看她。到后来,邱莹莹自己包的那些饺子全被她偷偷塞到了最底下,怕被煮出来丢人现眼。黎墨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,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除夕夜,两人吃了饺子,守了岁。子时一过,外头便响起了爆竹声,噼里啪啦的,把整个京城都轰醒了。邱莹莹拉着黎墨跑到院子里看烟花。那些烟花在雪后的夜空中炸开,五光十色的,映得满院生辉。
“黎墨,新年快乐。”邱莹莹仰着头,笑容比烟花还灿烂。
黎墨看着她,轻声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然后他低下头来,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。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开,洒下满天星火。那只小白猫蹲在屋檐下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
新年过后,天气开始转暖了。
积雪一天天消融,后院的竹子上冒出了新笋,嫩生生的,从泥土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子清新的甜味。邱莹莹每天清晨都会去看那些新笋,扳着手指头数,等它们长高了就让厨娘挖来做汤。
她的身体也在这日渐回暖的天气里一天天好了起来。胸口的隐痛已经很少再犯了,说话时中气十足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秦素问最后一次来把脉时,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“心脉已经基本复原了。”她说,“再养一个月,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。”
邱莹莹大喜,当天就让厨房加了一桌子菜,庆贺自己“重获新生”。黎墨陪着她喝了两杯,虽不至于醉,却也有些微醺。两人坐在竹亭里,看那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白猫在院子里追蝴蝶。那猫越长越漂亮,通体雪白,四肢修长,跑起来像一团流动的月光。
“开春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嗯。”黎墨应道,“桃花快开了。”
“我们去看桃花吧。”邱莹莹转过头来看他,眼里亮晶晶的。
黎墨笑了笑:“好。就明日。”
次日清晨,邱莹莹起了个大早。她换了身簇新的春装,是淡淡的鹅黄色,衬得整个人气色极好。黎墨也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,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氅,清俊如竹。两人站在一起,郎才女貌,般配极了。
马车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半个多时辰,便到了城郊的十里桃林。那桃林依山而栽,漫山遍野,此时正值初春,桃花开得正盛。远远望去,粉红粉白的一大片,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山野间。
邱莹莹跳下马车,拉着黎墨就往桃林深处跑。那桃林里的花开得极密,枝枝桠桠交错着,把头顶的天都遮去了大半。偶尔有风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。邱莹莹在花树下转着圈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好看吗?”她仰起脸来问。
黎墨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的眼睛里满是她,满树的桃花,都不及她眉眼间的一分一毫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好看还是桃花好看?”邱莹莹故意问。
“你好看。”黎墨毫不犹豫地答。
邱莹莹得意地笑起来,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,把脑袋靠在他肩上。两人在桃林中慢慢走着,头顶是花,脚下是落英,身旁是彼此。邱莹莹想,她这一生,打过大大小小上百场仗,受过数不清的伤,流过很多次血,可都值了。
因为最后,她还能牵着他的手,走在这片桃花林里。
“黎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转身,踩着满地的花瓣,慢慢朝桃林外走去。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洒满了细碎的金光。那只小白猫不知何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,跟在他们身后,迈着优雅的步子,像一个小小的守护者。
桃林之外,春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