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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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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尘埃落定
顾长宁的案子审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大理寺的公堂几乎没空过。除了顾长宁本人,被带上来问话的还有顾家的管家、商号的几个大掌柜、与北狄有往来的中间商人,以及东宫的那几个内侍。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摆出来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把顾长宁牢牢地困在其中,再无力挣扎。
邱莹莹每日都去旁听。有时黎墨陪着她,有时她自己带几名亲卫前往。她坐在屏风后的偏座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,偶尔让周寺卿传几句话进去。苏文渊则在前堂坐镇,以左相之尊亲自过问此案。满朝文武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,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为顾家说半句话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顾长宁终于在供词上画了押。那供词洋洋洒洒数万字,将他这些年来如何勾结北狄、如何利用顾家商号输送军情、如何通过东宫内侍与朝中官员往来、如何将北狄礼器藏匿于京城的种种罪行,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最让满朝震动的是,他在供词中明确提到了太子妃顾氏,以及太子萧景珩。虽然没有直接说太子参与通敌,但他承认,那些送入东宫的金银财物,顾氏姐弟是打着太子的旗号收取的,而太子本人对这些事情的默许和纵容,也绝非一句“不知情”便能推脱。
供词送呈御前的当日,宫中便传出了消息。据说病榻上的皇帝看了供词后,沉默良久,最后只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:“萧景珩,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。但所有人都看到了,太子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出现在朝堂上了。东宫的大门紧闭着,只有进出的宫人比平日多了些。禁军也加强了东宫周围的巡逻,明眼人都看得出,那是在“保护”太子的同时,也将他软禁了起来。
顾长宁的案子宣判那日,刑部和大理寺会审,判了斩立决。顾氏满门抄没,家产充公。太子妃顾氏被废,遣送回原籍。太子萧景珩则被暂时幽禁于东宫,非诏不得出。
消息传到将军府时,邱莹莹正歪在竹亭里,看黎墨喂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。那猫长大了些,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的,已经敢追着人脚边跑,伸着爪子去够黎墨手里的鱼干了。
“太子被幽禁了。”邱莹莹说,像是随口提了一句。
黎墨“嗯”了一声,把最后一点鱼干放进猫儿嘴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,才道:“他该庆幸。若陛下真的动了废太子的心思,便不是幽禁这么简单了。”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陛下会废了他?”
黎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抱起那只雪白的小猫,轻轻抚着它背上的毛。那猫舒服得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陛下怎么想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黎墨说,“重要的是,太子失势已成定局。无论日后谁入主东宫,今日这案子,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。往后谁再敢通敌,便得先想想顾长宁的下场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。她也是这么想的。这场大戏唱到如今,总算暂告一段落。通敌的顾长宁伏法,太子被幽禁,她替边关的将士和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了一个公道。可她也知道,朝中从来不缺野心家。太子倒了,自有别人盯上那个位置。左相苏文渊今日是盟友,明日未必不是对手。
这些事她想了想便搁下了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好好调养身体,把亏空的底子补回来。不然说什么都是空话。
秦素问每日都来替她把脉,调整药方。邱莹莹也听话了许多,不再像刚回京时那样逞强。她每天按时吃药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。黎墨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,有时是南边的汤煲,有时是北地的炖菜,更多时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小点心。邱莹莹胃口好了,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。
这日午后,秦素问照例来把脉。她搭了邱莹莹左右手的脉,又看过舌苔和眼底,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比我想象的快。底子还在,只要不再折腾,过个一年半载,就能回到从前的状态。”
邱莹莹笑着应了。她看了看秦素问,忽然道:“素问,这次的事,多亏了你。若不是你发现那香有问题,又告诉我雪蟾衣的下落,我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秦素问一愣,随即别开脸去,语气还是淡淡的:“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“可你救了我夫郎的命。”邱莹莹认真道,“那就是救了我的命。以后无论你有什么事,只要我帮得上忙,尽管开口。”
秦素问沉默了片刻,收拾好药箱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那药记得按时吃。若有什么不适,让人来太医院找我。”
说完便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人总是这样,明明心肠热得不行,偏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。从前她只当她是孤僻,如今才明白,有些人天生不擅表达,只把所有的好都藏在行动里。
“想什么呢?”黎墨从廊下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“在想你。”邱莹莹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笑意。
黎墨被她这直白的话弄得耳尖又红了,轻声道:“青天白日的,没个正经。”
“我对自己的夫郎说情话,怎么就不正经了?”邱莹莹理直气壮地拉住他的手,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。两人靠在一起,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。那只小白猫不知从哪儿跑出来,三两步跳上黎墨的膝头,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了下来。
“黎墨。”邱莹莹忽然唤他。
“嗯?”
“等开春了,城郊的桃花开了,我们去看吧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过你的,不能食言。”
黎墨侧过头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眸子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褐色,干净而明亮,映着他的影子。他笑了笑,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带着猫一起去。”
“它能去吗?别被桃花迷了眼,跑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黎墨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猫,那猫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说它,仰起脸来喵了一声,倒像是在答应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竹影婆娑,暖阳斑驳,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极慢极慢,像一汪浅浅的溪水,从指间缓缓流过,带着温柔而绵长的回音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冷,可将军府里却比往年任何时侯都要暖。府中的地龙整日整夜地烧着,每个屋子都是热烘烘的。邱莹莹还记得,黎墨从前畏寒,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。如今倒好,她自己的体寒之症还没好全,倒和他争起暖炉来了。
“你那边去些,给我腾个地方。”邱莹莹一边说着,一边往黎墨怀里挤。他正坐在窗前看书,被她拱得看不下去了,干脆放下书,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,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“你如今倒比我还怕冷了。”他低声笑。
“还不是在苍岭冻的。”邱莹莹嘟囔道,“那鬼地方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第二回。”
黎墨没有接话,只是手臂收紧了些。他知道她在苍岭经历过什么。虽然她从不说细节,可仅凭那些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,以及陈风回来后的描述,他便能拼凑出那一路的凶险。为了他,她几乎把命丢在了那座雪山上。
“不会再有第二回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安慰她,也像在对自己承诺。
邱莹莹嗯了一声,伸手去玩他胸前的衣带。那衣带是月白色的,上面绣着几竿青竹,针脚细密。她看着那纹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“黎墨,你还没有告诉我,你这一身武功是哪儿来的。”她仰起脸来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促狭,“前朝隐世大家的嫡传弟子,手握影卫,武功高强。我的好夫君,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黎墨垂下眼来,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不是想瞒你。只是觉得,你不需要知道这些。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后宅的事,我来就好。”
“不行。”邱莹莹不依,“我想知道。你从头说给我听。”
黎墨拗不过她,放下书来,将她搂得更舒适些,然后缓缓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清润如竹,在这寒冷的冬日里,像一壶温热的茶,不紧不慢地流淌着。
他说起自己的出身。姑苏家是前朝大儒之后,藏书百代,门人众多。他自小体弱,父亲便请了一位世外高人教他内家功夫,既能强身健体,也可防身自卫。他天资极好,又肯下苦功,不过数年,便已登堂入室。那位高人还留给他一支影卫,世代守护姑苏家。只是他素来不喜张扬,从未在人前显露过。
“那你当初为何肯嫁给我?”邱莹莹问。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,前世没来得及问,这一世一定要弄明白。
黎墨笑了,反问道:“你当初为何要娶我?”
邱莹莹想了想,老实道: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黎墨低低地笑出声来,胸膛微微震动,连带着她的耳根都热了起来。他笑够了,才正色道:“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就这?”邱莹莹有些不满。
“还有。”他低下头来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轻得像呢喃,“因为你是邱莹莹。从你在战场上纵马驰骋、杀敌如麻的身影闯入我眼中那天起,我便知道,这辈子,除了你,我谁也不要。”
邱莹莹的呼吸滞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酸软软的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最后,她只凑上前去,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。
窗外的风穿过竹林,带着细碎的声响。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,暖得化不开。
那只小白猫不知何时从黎墨膝上跳了下来,正蹲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看他们。看了一会儿,便觉得无趣,转头去扑那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的竹叶了。
日子还长。邱莹莹想。那些没有来得及说的话,没有来得及做的事,她都可以慢慢说给他听,慢慢陪他做完。这一次,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。
而彼时彼刻,东宫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,萧景珩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。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,黑子白子错落纠缠,已至终局。他捏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摩挲了许久,最后轻轻放在棋盘上。
“孤还没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袍,朝殿外走去。门外,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