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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第十八章东 ...

  •   第十八章东宫火起

      东宫的大火烧得邪性。

      这日的风本不算大,可火势从偏殿窜起来后,竟像长了眼睛似的,沿着廊檐一路往正殿方向蔓延。宫人们提着水桶往来奔忙,泼出去的水浇在烧得滚烫的木头上,腾起团团白汽,却压不住那不断跳蹿的火舌。足足一个多时辰,大火才被扑灭。东宫的正殿保住了,可东侧的几间屋舍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,几缕残烟在夜风中袅袅升起,像奄奄一息的叹息。

      太子萧景珩站在被烧毁的偏殿前,面色铁青。他的监国袍服上沾了不少烟灰,额头也被热浪熏得通红,再无平日里的温文尔雅。几个东宫属官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    “查清楚没有?”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在尽力克制着什么,“是意外,还是有人纵火?”

      负责宫中宿卫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,低头道:“回殿下,火是从偏殿西侧的库房先烧起来的,那里堆放着一些旧年账簿和杂物。值守的宫人已经问过了,都说没有看见可疑之人。不过……”

    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    “在库房墙后,发现了一个空了的火油坛子。”禁军统领的声音更低了些。

      太子沉默了一瞬。他慢慢地转过脸来,目光从焦黑的废墟上扫过,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。

      “好。很好。”他说,“查。给孤仔仔细细地查。这东宫若真有吃里扒外的东西,就一并揪出来。”

      禁军统领领命而去。太子又在废墟前站了许久,直到夜风把最后一丝火光都吹灭了,他才转身朝正殿走去。经过宫门口时,他看见了邱莹莹。

      邱莹莹没有走。她靠在宫墙边,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,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枝。几名太子的侍卫远远地站着,不敢靠近她,也不敢赶她走。

      “将军还没回去?”太子停下脚步,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。

      “来看看热闹。”邱莹莹勾了勾唇,“东宫这把火,烧得可真是时候。殿下,您说是谁干的?”

      太子目光微闪,笑了笑:“将军说笑了。宫中失火,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”

      “可这火烧得太巧了。”邱莹莹直起身来,走到太子面前,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,像两把无声交锋的刀,“偏在有人要搜我将军府的时候,偏在所有人都聚在太和殿的时候。殿下不觉得,像是有人故意在转移视线么?”

      太子的笑意淡了。他看着邱莹莹,沉默了片刻,说:“将军想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说,若有人想借刀杀人,拿我将军府当垫背的,那这人打错了算盘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一颗颗钉子钉入夜色深处,“顾长宁的事,殿下还是先把自己的东宫管好,再来过问我的府邸吧。”

      太子面色微变,似要发怒,到底忍住了。他深深地看了邱莹莹一眼,不再说话,拂袖而去。

      邱莹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正殿门后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她抬头望了望天,月亮被薄云遮着,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。这场火虽然暂时搅乱了对方的阵脚,但太子既然能监国,就不是那么轻易能扳倒的。顾长宁的案子,必须一锤定音,才能让背后之人无路可退。

      她离开东宫时,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几盏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摆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走到宫门口,李虎正牵着马焦急地张望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将军,没事吧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邱莹莹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宫方向,那里还有几处未灭的炭火在暗处明灭闪烁,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
      回到将军府时,已是深夜。邱莹莹没有回寝房,直接去了书房。书房里亮着灯,黎墨坐在案前,正对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发呆。听到推门声,他抬起头来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,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舒展开来。

      “回来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?”他放下手中的笔,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。

      邱莹莹接过茶喝了一大口,才道:“不想吵醒别人。你怎么还没睡?”

      “等你。”黎墨说,重新坐回案旁,把那几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你看看。”

      邱莹莹拿起纸,就着烛光细看。那是几份供词的抄件,字迹工整,内容详实。一份是顾家商号的一个大掌柜的供词,交代了顾长宁如何通过商队将京中军情夹带出城,又如何与北狄来使在城外广福寺接头;另一份是太子府采买内侍的口供,说顾长宁每月通过他往东宫送银子,数目惊人,而那些银子最终进了太子的私库。

      “这些东西,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邱莹莹问,抬眼看向黎墨。

      黎墨淡淡道:“秦司药牵的线。她的同乡是太子府的内侍,前些日子我们帮了他一个忙,他便把知道的全说了。顾家商号的那个掌柜,是影卫在城外截住的,他正想往北边跑。我让人把他扣在了城外,连着审了两天两夜,才肯开口。”

      邱莹莹听得直点头。黎墨的手段她是知道的,看似温温柔柔的一个人,真做起事来,比谁都周全缜密。前世若不是为了护她,他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。

      “有这些供词,再加上从顾家商号抄出来的账簿和书信,顾长宁通敌的罪名便坐实了。”邱莹莹说,“可要牵扯到太子身上,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顾长宁与太子之间的线,不能只靠一个内侍的口供。”邱莹莹道,“东宫内侍可以翻供,太子也可以推说不知情。必须要有一样东西,让太子无法抵赖的东西。”

      黎墨沉吟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记不记得,出征前你曾说过,顾家商号有一批瓷器,打着运往江南的名义,实际进了东宫?”

      邱莹莹点头:“记得。当时只查到了收货的是太子府的人,但瓷器本身去向不明。”

      “我让人去查了那批瓷器的下落。”黎墨说,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,“你猜那些瓷器,现在在哪里?”

      邱莹莹接过一看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:城西关帝庙后巷,第三间仓库。

      “那批瓷器根本没有进东宫,而是被存在了宫外。”黎墨说,“瓷器的底款虽然是顾家商号的,但烧制的窑口在江南,和顾家的货不是一路。影卫的人去查过了,那些瓷器底下,都刻着北狄的狼纹。那不是普通瓷器,是北狄王庭专用的礼器。”

     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北狄王庭的礼器出现在顾家商号的货物里,又被悄悄藏匿在宫外,这说明顾长宁不仅通敌,还在替北狄人收藏祭礼用的器皿。若这批东西被翻出来,再结合供词和账簿,顾长宁便万劫不复。而顺着这条线往东宫追,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。

      “明日早朝,苏文渊会发难。”邱莹莹说,“他已经拿到了从顾家商号抄出的证据。只要再找到那批瓷器,就是铁证如山。”

      黎墨点了点头:“影卫的人已经守在仓库附近了。明日早朝之前,会把东西送进宫去,直接呈到苏文渊手上。”

      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,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。黎墨猝不及防,耳尖刷地红了,有些无措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家夫君怎么这么厉害。”邱莹莹笑嘻嘻地说,眼里是全然的骄傲和欢喜。

      黎墨轻咳一声,别开脸去,声音低低的:“别闹。正事要紧。”

      “正事办完了,就得闹。”邱莹莹不依不饶地又凑上去,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,才心满意足地起身,“我让厨房给你热了燕窝粥,你先吃。我去安排一下明早的人手。”

      她大步走出书房,风风火火的,哪里还看得出半分疲惫。黎墨望着她的背影,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,手背轻轻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,那点温热像羽毛一样,挠得心头酥软。

      这一夜,将军府的灯亮了很久。

      天还未亮时,邱莹莹已经穿戴整齐,带着几名亲卫出了门。黎墨站在门口送她,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,又往她手心塞了那朵尚未完工的木雕莲花。一夜之间,他竟赶着雕完了,刀工依旧精细,花瓣上甚至还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,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“带好了。”黎墨说,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
      邱莹莹把木莲花握在掌心,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上马而去。

      清晨的京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,马蹄声踏碎长街寂静。邱莹莹策马直奔朱雀门,那里,苏文渊的轿子已经候了多时。见她来了,轿帘掀开一条缝,苏文渊递出一个眼神。邱莹莹微微颔首,两路人马一前一后,朝宫中而去。

      太和殿内,百官已列。皇帝病重不能临朝,太子坐于御座之侧,代行天子事。一切看似寻常,可殿中弥漫着的一股无形压力,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。

      苏文渊第一个出列,手捧奏疏,朗声道:“臣有事启奏。镇国将军在雁回关与北狄血战之际,京中有人暗通敌国,泄露军情,致使我军险些断粮覆灭。臣已掌握确凿证据,请太子殿下明察!”

      满殿哗然。太子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左相所言,可有实据?”

      苏文渊将手中的证据一一呈上。账簿、书信、供词,分门别类,条理清晰,每一项都直指顾长宁及其背后的顾氏一族。最后,他沉声道:“此外,臣今日清晨已在城西关帝庙后巷的仓库中,查获一批北狄王庭的礼器瓷器,上面刻着狼纹,与顾家商号近月运货记录完全吻合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殿中一片死寂。顾家的亲族、太子的姻亲,一个个脸色刷白。

      太子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中落针可闻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来,看向殿门口的邱莹莹。

      邱莹莹迎上他的目光,不言不语,只将手中那朵木雕莲花轻轻转了一圈。

      “既然如此。”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沉得像从深渊里传出来的,“便让有司彻查顾长宁及其同党,无论牵扯到谁,绝不姑息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表情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邱莹莹看在眼里,心头却闪过一丝不安。

      太子太镇定了。那种镇定,不是问心无愧的坦然,而是早有准备的从容。

      他还有后手。

      到底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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