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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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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孤城
邱莹莹在那个猎户废屋里又躺了两日。
这两日里,李虎把屋前屋后能用的东西都搜刮了一遍,几捧粟米煮了顿稀粥,半条风干的野兔肉撕成丝丢进粥里,勉强让两人填了肚子。邱莹莹年轻底子好,加上心口那股子要回雁回关的执念撑着,到第三日清晨,竟能撑着墙壁慢慢走到门口了。
“将军,您还是再歇歇吧。”李虎端着碗热水跟在后头,急得不行。
邱莹莹站在门口,望着南边天空翻涌的云层,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。那风灌进胸腔里,像吞了一把细针,但她反而觉得整个人清醒了许多。
“不能歇了。”她说,“赵铁山撑不了太久。咱们每多歇一日,他就多危险一分。”
李虎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什么劝解的话来。他跟着邱莹莹这些年,太了解她的性子了。将军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默默回屋收拾了行礼,把仅剩的一点干粮包好,又把那把陪了邱莹莹许多年的长刀捧了出来。
“刀已经擦好了。”李虎把刀递过去。
邱莹莹接过刀,手腕微沉。往日里举重若轻的长刀,此刻竟有些压手。她没有表露出来,只将刀挂在腰间,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。
两人上了马,沿着荒僻的小路朝雁回关方向走。邱莹莹身子还虚,不敢疾驰,只能让马小跑着,一路走走停停。好在离关城已经不远,到了午后,雁回关的城墙便出现在了视野中。
可还未靠近,邱莹莹的脸色就变了。
关城之外,连营数里。北狄的帐篷像雨后的蘑菇一样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关前旷野,比他们离开时多了何止一倍。各色旌旗在风中翻飞,其中最大的一面黑狼旗竖在中军帐前,张牙舞爪,气势嚣张。那是北狄王族的标志。
“拓跋宏。”邱莹莹勒住马,目光冰冷地盯着那面狼旗,“他亲自来了。”
两人不敢从正面靠近,绕到关城东侧的一处山坳后隐蔽起来。邱莹莹让李虎先去探路,自己则留在原地,就着望远镜观察关城上的动静。
雁回关的城头还飘着大渊的旗帜,守军身影绰绰,城垛后堆满了滚石檑木。看起来,城池还在赵铁山手中。可邱莹莹看得仔细,那城墙上已经多了许多修补的痕迹,有些地方的青石被砸出了大坑,用沙袋草草地填着。城头的守军也个个裹着伤,神色疲惫。
李虎很快回来了,带回一个打柴的老汉。那老汉是关外山里的猎户,常给关内送些野味,跟守军熟得很。据他说,北狄大军已经连续攻打了七日,大王子拓跋宏用兵如神,好几次都差点打上了城头。多亏赵铁山拼死守城,再加上城内存粮尚足,才没被攻破。
“可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老汉摇着头说,“城里守军死了快一半了,剩下的人也都带了伤。前天北狄还放了火,把东城墙根烧得漆黑,要不是天上下雨,那一段墙就塌了。”
邱莹莹听完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她让李虎谢过老汉,送他走了,然后自己坐在石头上,摊开随身带的简易舆图,盯着看了一刻钟。
“我回关城去。”她说。
李虎大惊:“将军,城外都是北狄人,您怎么进去?”
“天黑之后,从西面的悬崖爬上去。”邱莹莹说,“那地方我去过,城西有一段城墙建在崖壁上,下面是一条羊肠小道。北狄人攻城都集中在南面和东面,西面防守必然薄弱。只要到了崖顶,上面的人接应,就能进去。”
李虎还想再劝,可邱莹莹已经站起了身:“李虎,你留在外面。万一我进城后出了什么岔子,你还能在外接应。记住了,若有逃出的北狄兵往西面来,第一时间放烟。”
李虎攥了攥拳头,用力点了点头。
入夜后,天无星月,漆黑一片。北狄大营里篝火通明,巡骑来往不绝。邱莹莹和李虎摸黑来到城西崖壁下,抬头望去,那城墙高悬在头顶,黑黢黢的,像一尊沉默的巨神。
“将军,那崖壁滑不留手,您这身子——”李虎担心道。
“把绳子给我。”邱莹莹从他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攀爬绳索,将一端系在腰间,另一端打了个活结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脚并用,开始攀爬。
那崖壁确实滑,苔藓和薄冰覆在石面上,稍不留神就会打滑。邱莹莹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,指甲崩断了两根,鲜血混着冰水往下流。可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冷汗浸透了里衣,山风一吹,冷得她浑身打颤,可她始终没有松手。
快到墙根时,一块松动的碎石被她踩脱,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。幸而绳子系得紧,她荡了两下,重新找到落脚点,继续往上爬。等翻上城头时,她的手指已经血淋淋的,掌心磨得没有一块好肉。
“什么人!”城上一个守军发现动静,端□□来。
邱莹莹一把握住枪杆,低声道:“是我,邱莹莹。”
那守军先是一愣,凑近一看,认出了她,顿时大喜过望,连声音都变了调:“将军!是将军回来了!将军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喊得极大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不多时,赵铁山浑身披挂地跑了上来,见邱莹莹浑身是伤、脸色苍白,惊得差点当场跪下。
“将军,您这是——”他想说什么,被邱莹莹摆手止住。
“屋里说。”邱莹莹道。
到了帅府,赵铁山将近日战况详细禀报。北狄大王子拓跋宏亲率三万精锐驰援,加上之前拓跋野的残部,如今关外敌军已逾五万。这七日里,敌军几乎每日都发起猛攻,从南门、东门两个方向同时出击,守军伤亡惨重。
“前天那一仗,打到最后,城头上能站起来的弟兄不到三百人。”赵铁山眼中含泪,“若非北狄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乱子,突然鸣金收兵,只怕那晚城就破了。”
“出了什么乱子?”邱莹莹问。
赵铁山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只看见他们中军大帐那边火光冲天,闹哄哄一片,然后攻城的兵就退了。第二天他们换了打法,不再强攻,只围而不打,时不时放几轮冷箭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邱莹莹皱了皱眉。北狄军中出了乱子,按兵不动,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事。围而不打,要么是在等援兵,要么是在等别的什么变数。
“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她问。
“省着吃,最多半个月。”赵铁山说,“箭矢消耗太大,火油和滚石也快用尽了。将军,咱们必须想个法子,不能这么困守下去。”
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城防图前,手指沿着雁回关周边的地形慢慢划过。西面是山,东面是河,北面是敌营,南面是来路。四面被困,孤立无援。
“我修书一封,你连夜派人送回京城。”邱莹莹说,“这信要面呈太子,就说雁回关告急,请朝廷速发援兵。”
赵铁山应下了。邱莹莹写好信,封好火漆,交给一名可靠的亲兵,命他从西面小路出城,快马回京。
然而,邱莹莹心里清楚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京城到这里,就算是八百里加急,一来一回也少说要十日。若是朝中有人从中作梗,那时间拖得更久。
她必须先稳住关城。
从当夜起,邱莹莹便搬到了城楼上去住。她让人在城楼里支了张窄床,白天便在城头巡防督战,夜里便和衣靠在床上,对着城防图推演战局。她的身体远未恢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可她咬牙撑着,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。
第三日晌午,北狄军又在城外列阵了。邱莹莹披甲登上城楼,遥望敌阵。这一次,中军大旗下,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,头戴金冠,身披黑甲,鹰鼻深目,面容冷峻。那人便是拓跋宏。
拓跋宏也看见了城头上的她。两军主将隔空对峙,目光如刀剑相交,谁也不让谁。
“邱莹莹。”拓跋宏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旷野,“本王子久仰大名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邱莹莹冷笑:“彼此彼此。你弟弟的伤好了?”
拓跋宏面色不变:“托将军的福,舍弟还活着。不过我今日来,不是跟将军叙旧的。三日后,本王子会在黑水河畔搭一座擂台,与你一决高下。若你赢了,我立刻退兵。若我赢了,你开城投降。如何?”
城头守军一片哗然。邱莹莹却笑得更加肆意:“你弟弟也是这么说的,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呢。你觉得,你的命比你弟弟硬多少?”
拓跋宏嘴角微微翘起,那笑容冷得像北地的风:“看来将军不敢。也罢,那便继续耗着吧。本王子有的是时间,就不知道将军的粮草和箭矢,还够不够耗上十天半月。”
说罢,他掉转马头,带着中军退回了营中。没有攻城。
邱莹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她太了解北狄人了。拓跋宏绝不是那种会做无谓挑衅的人。他提出三日之约,必有图谋。
果然,第二日深夜,赵铁山急匆匆来报:城东的水源被人动了手脚。
“有人在城外的溪流上游撒了腐草和死畜,河水已经泛黄发臭,不能饮用了。”赵铁山道,“城里的水窖只存了七八天的水。若没了水源,不等敌军来攻,咱们自己就先渴死了。”
邱莹莹脸色铁青。拓跋宏围而不打,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。他根本不需要攻城,只要断了水源,雁回关便不攻自破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她道。
城东的水门早已关闭。邱莹莹登高望去,果然见城外那条从山中流出的小溪,水面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亮的浊光,散发出一阵阵恶臭。
“水窖里的水,还能撑几天?”她问。
“所有水窖加起来,全城省着用,最多七日。”赵铁山说。
邱莹莹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城北的那口古井呢?”
赵铁山一怔。城北确实有一口古井,年代久远,早已干涸废弃多年。邱莹莹却记得,前世她曾听人说过,那口古井并未真正干涸,只是井底被石渣淤泥堵死了,若能深挖数丈,便能重新出水。
“找几个人来,连夜挖。”邱莹莹说。
赵铁山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做了。邱莹莹亲自带人下井查看,果然在井底深处看到了湿润的泥沙。于是三拨人轮流下挖,一夜不歇。到天亮时,井底竟真的渗出了水,虽然量不大,但胜在水质清冽,足以支撑数千人的日常饮用。
“将军真乃神人也!”赵铁山捧着刚打上来的井水,激动得直抖。
邱莹莹喝了口井水,靠在井边,抬头望了望泛白的天际。水源问题解决了,可她知道,拓跋宏还有后手。这个人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仗,手段环环相扣,绝不会只留一手。
“赵大哥。”她缓缓道,“你想不想,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?”
赵铁山忙凑过来:“将军请说。”
邱莹莹的目光落在那把井底带上来的湿泥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:“三日之约,我去。”
赵铁山大惊:“将军——”
“他以为我不敢去。”邱莹莹的嘴角缓缓勾起,那笑容冷冽而锐利,像极了她手中那把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长刀,“那我就去。不仅要去,还要在擂台上杀了他。只要拓跋宏一死,北狄必乱。到时候,咱们里应外合,连夜突袭,定能一举破敌。”
她看着手中的水,又像透过水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打完了这一仗,我还要回家呢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