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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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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雪蟾衣
金光渐敛,冰宫重归幽寂。
邱莹莹跪坐在水晶笼前,将那雪蟾衣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。那东西薄得几乎透明,轻得仿佛没有重量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凉,像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风,又像深秋月下的一片薄霜。她不敢用力,生怕稍一使劲,便会将它揉碎。
雪蟾已经完成了蜕衣。它趴伏在笼底,原本通体雪白的皮肤变成了浅灰色,背上的三道金色纹路暗淡了许多,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。它的身体微微起伏着,似乎极为疲惫。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睁半合,看向邱莹莹的目光里,竟带着几分温顺,像一只完成了使命的小兽。
“多谢你。”邱莹莹低声说,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雪蟾能不能听懂。
身后传来陈风急切的声音:“将军,那老东西不见了!”
邱莹莹猛地回头。果然,原本跪伏在冰面上的大萨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那根黑色的骨杖歪倒在冰地上。骨杖顶端那颗深红色的石头也失去了光泽,变得灰暗如凡石。
“定是趁刚才金光刺眼时溜了。”李虎恨恨道,“这冰宫里的路他比咱们熟,随便哪条暗缝都能钻进去。”
邱莹莹没有去追。她将雪蟾衣贴身收好,用油纸包了,又裹了一层从皮袍上撕下的软布,放进贴身衣襟内,紧贴着心口。那位置原本放着黎墨给她的锦囊,如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一个冰凉,一个微温,像他就在身边。
“走。”她撑着刀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。陈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,这才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块冰,脸色也苍白得吓人。
“将军,您还能走吗?”陈风担忧地问。
“能。”邱莹莹咬紧牙关,把刀当拐棍,一步步朝外走去,“这地方不宜久留。那老东西若招来援手,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里。”
三人穿过蛇群退去的甬道,一路无阻。那些雪蛇大概被金光所伤,退得干干净净,只在冰面上留下无数细密的爬痕。走到冰壁暗门处,陈风上前摸索了一阵,找到了那处凹陷,用力按下,冰壁缓缓滑开一道缝。
外面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得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。可对此刻的邱莹莹来说,这刺骨的北风竟比冰宫里的暖风还要亲切。那是人间的风,是外面的风,是通往黎墨的方向。
天色将暗,雪又下了起来。三人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。邱莹莹的体力已经快到了极限,每走几步便气喘吁吁,嘴唇冻成了青紫色。可她不吭一声,死死咬着嘴唇,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稳。
“将军,我背您吧。”李虎实在看不下去了,拦在她面前,蹲下身来。
邱莹莹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伏到了李虎背上。她实在太累了,手脚都像灌了铅,连刀都快提不动了。
李虎背着她,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陈风在前面开路,用刀鞘拨开没膝的积雪,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。三人走了大半夜,终于到了山脚下的松林。那几匹马还拴在树上,正挤在一起取暖,见主人回来,都兴奋地打着响鼻。
陈风把马解下来,扶邱莹莹上了最健壮的那匹。她的手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,缰绳都握不牢。陈风撕了条布带,把她的手和缰绳绑在一起,又用毛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将军,您放心睡一觉。”他说,“我们带您回雁回关。”
邱莹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点了点头,便伏在马背上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。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她的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轻轻颠簸,暖烘烘的,像被谁拥在怀里。她费力地睁开眼,看到前方的陈风和李虎正策马狂奔,四周的景色飞速后退。天光从云层中漏下来,照在雪原上,白晃晃的。
“到哪儿了?”她哑声问。
陈风回头见她醒了,面露喜色:“将军,咱们已经出了苍岭地界,再走半日就能回黑水河。您感觉怎么样?”
邱莹莹没有回答。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,像有把生了锈的刀在慢慢地割。可她只把毯子往脸上拉了拉,闷声道:“没事。继续走。”
她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。雪蟾衣已经拿到,可黎墨的毒还没有解。她必须尽快赶回去。
然而天不遂人愿。
就在三人快马加鞭赶到黑水河附近时,前方忽然烟尘大起。陈风勒马远望,脸色骤变:“将军,是北狄的巡骑!少说也有上百人!”
邱莹莹心头一沉。她认得那些人的旗号,是北狄王庭的直属卫队,专门负责在大军后方巡逻警戒,精锐中的精锐。他们三人此刻的状况,别说上百人,就是十个都对付不了。
“往西走!”邱莹莹当机立断,“渡河!从上游浅滩绕过去!”
三人调转马头,朝黑水河上游奔去。北狄巡骑很快发现了他们,呼喊着追了上来。箭矢破空而来,嗖嗖地擦着耳边飞过。陈风和李虎护着邱莹莹,边打边退,且战且走。
黑水河上游有一处浅滩,水深不过马腹,河底是碎石和沙砾,勉强可以涉渡。三人冲入河中,马蹄溅起大片水花,冰寒刺骨的河水浸透了下裳,冻得人浑身发颤。
追兵在河边停了下来。北狄人似乎对这处浅滩有些忌惮,再加上天色渐暗,怕中了埋伏,只放了一通乱箭,便没有再追。
三人终于渡过河去,钻进了对岸一片杂木林中。邱莹莹回头望去,见追兵果然没有过河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可这一路奔波加上冰水浸体,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,身子一歪,从马背上滑了下来。
“将军!”陈风和李虎同时惊呼。
邱莹莹摔在雪地里,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怎么也用不上力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,飘忽不定。恍惚中,她似乎看到了黎墨的脸,那张清隽温和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,嘴唇一张一合,在唤她的名字。
“邱莹莹……邱莹莹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想应他一声,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那幻觉中的脸越来越近,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泪光。
然后,她彻底坠入了黑暗。
这一觉睡得极沉。没有梦,没有疼痛,没有那些纠缠了她两世的血腥与别离。她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潮水中,四周都是柔软的、安稳的,像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模样。
再次醒来时,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。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过了,裹着厚厚的干爽被褥。头顶是低矮的茅草屋顶,几缕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味道,还有草药的苦香。
“将军醒了!”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邱莹莹侧过头,看见了陈风。
“这是哪儿?”她的嗓子哑得厉害,像砂纸在磨。
“一个猎户的废屋,在雁回关西南二十里。”陈风说,眼里全是血丝,显然几日几夜没合眼了,“您昏睡了三天三夜。我和李虎都急坏了。”
三天三夜。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抽。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可浑身软得像滩泥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动,您需要休息。”陈风按住她,“药已经给您灌下去了,是猎户屋里剩下的驱寒药草。您胸口那包东西——雪蟾衣——完好无损,我们没敢动。”
邱莹莹闻言,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果然,那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还在,贴在她的心口,硬硬的一小团。
她闭了闭眼,重新躺好。 “雁回关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陈风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我托了个老乡去打听,说是北狄二王子伤重,大军暂缓了攻势。但拓跋野的兄长、大王子拓跋宏亲率三万援兵赶到,如今雁回关外的敌军不减反增。赵铁山将军守得辛苦,但还在撑着。”
邱莹莹咬了咬牙。拓跋宏比拓跋野更难对付。此人足智多谋,有“草原之狐”的称号,最擅长分兵合围、断人粮道。赵铁山守城是一把好手,可面对拓跋宏这样的对手,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她挣扎着又要起身,被李虎也按住了。
“将军,您现在这身子,上阵杀敌是万万不能的。”李虎道,“不说别的,您连马都骑不了,怎么回雁回关?怎么指挥打仗?”
邱莹莹沉默了。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。她此刻的身体状况,莫说上阵,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费劲。可她心里急得像着了火。雪蟾衣拿到了,得赶紧送回京城。雁回关危急,她也不能坐视不理。
“你们听我说。”她吸了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“雪蟾衣必须尽快送回京城,交到太医院秦素问手中。这关乎我夫郎的性命,一刻都拖不得。陈风,你骑快马回京,日夜兼程,把东西亲手交到她手上。”
陈风脸色一变:“将军,我走了您怎么办?”
“不是还有李虎么。”邱莹莹看了一眼李虎,“他留在这里照顾我就行。等你送完药,再带人回来接应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这是军令。”邱莹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她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,看也不看,塞进陈风手里,“记住,东西在,你在。东西丢了,你就不必回来见我了。”
陈风的眼睛瞬间红了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那包得严严实实的雪蟾衣,又解开自己的外袍,把它藏进最贴身的内兜里,用腰带扎紧。
“将军放心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人在东西在。我陈风这条命,就是丢了,也要把这东西送到太医院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别走官道,拣小路走。京里的探子多,别让人盯上你。”
陈风重重地点了点头,起身时偷抹了一把眼角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片刻后,马蹄声响起,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邱莹莹听着那马蹄声远去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,另一块石头却悬得更高了。雪蟾衣送走了,黎墨的毒就有了希望。可雁回关的战事,她自己这身伤毒,还有朝中那些暗处的刀光,都还远远没有了结。
“李虎。”她唤道。
“将军,我在。”李虎忙凑过来。
“去弄点吃的来。”邱莹莹说,“我饿了。”
李虎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喜色。饿了,说明将军的身体在恢复。他连忙跑去外屋生火做饭,把猎户屋里能找到的最后一点粟米和风干的肉条都煮进了锅里。
邱莹莹慢慢撑着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窗外是白茫茫的雪野,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细碎的雪沫,像谁在远处轻轻叹气。
她伸手,摸了摸胸口。那里空了一块,可锦囊还在。她取出锦囊,打开来,那截竹枝已经失了颜色,却依然干燥完好。她把它握在掌心,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“黎墨。”她轻声呢喃,“解药给你送来了。你要撑住,等我回来。”
远方的京城,此刻也正下着雪。将军府的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像撒了一把细盐。
黎墨坐在廊下,望着那雪。他手里握着一卷书,却一页也没翻动。自邱莹莹离京后,他每晚都睡不好,眼下的青黑层层叠叠,整个人清减了许多。只有眉目间那股温润清雅的气韵还在,像雪中的青竹,瘦而不折。
“公子,该喝药了。”青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跑过来。
黎墨接过碗,看着黑褐色的药汁,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那药苦得舌根发木,他面上却一片平静,仿佛喝的是白水。
“今日初几了?”他问。
青竹想了想:“回公子,今日初九了。”
初九。黎墨在心里默算着,她离开京城已经快一个月了。北境的战报他这些日子也陆续收到一些,知道她在雁回关打了场漂亮仗,重创了北狄二王子。可之后的消息便断了,只听说大王子拓跋宏率援军赶到,战事更加胶着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中,伸出手去接那些纷扬的雪花。雪落在他的掌心,很快化了,变成一滴冰凉的水。他攥紧拳头,把那点凉意握进手心。
“青竹。”他说,“去告诉周叔,今晚把府里的地龙烧热些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又有些疑惑:“公子,您不是说最近身子发冷,不能太热么?”
“今晚不用管我。”黎墨看着纷纷扬扬的雪,目光悠远,“这雪下得这么大,她一定冷。把府里烧暖些,等她回来,一进门就暖和了。”
青竹鼻子一酸,低头应了一声,跑着去传话了。
黎墨独自站在院中,一任雪花落了满身。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幕,投向北方。那方向,天是灰的,云是低的,像要压到地面上来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纷纷扬扬的,像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。